桧皮道馆的门是一扇旧木门。
门板上有几道浅裂纹，从门轴延伸到门框边缘，裂纹里嵌着干掉的泥。铰链锈了，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闷的响，像木头和铁在一起叹气。琴音站在门口，手还按在门板上。她没有立刻往里走。
门推开的那一下，空气变了。
外面的街道是干的，阳光落在石板路上，风从镇子北边吹过来，带着旧瓦和灰尘的味道。但门里面，空气是湿的，带着泥土和树皮的气味，比外面暖了几度，像有人把整座森林装进了一间屋子。
火球鼠跟在她脚边，鼻子抽了抽，背上的火焰烧旺了一瞬，把门框照出一小圈橙色。钳尾蝎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，尾钳贴着地面，没有往前。
琴音往里走。
脚下踩到的不是石板。树根从地面拱起来，粗的像小腿，细的像手指，把地面顶成一块一块的起伏。树根表面被湿气泡得发暗，有些地方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，踩上去会打滑。琴音走了两步，调整了一下重心，继续往里走。
头顶有藤蔓缠在横梁上。横梁是木头的，被湿气泡得发黑，藤蔓从上面垂下来，细的像线，粗的像拇指，末端挂着水珠，偶尔滴一滴下来。再往上看，玻璃屋顶。阳光从玻璃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面上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那些光斑落在树叶上，落在树根上，落在水洼的水面上。
光斑落在树叶上，树叶上有东西在动。
一只芭瓢虫从琴音面前飞过去。翅鞘上的红点被光照得亮了一瞬。它停在近处一根树枝上，没有看琴音，在搓前脚。再往里去，两根枝条之间挂着一张蛛网，丝在光线下泛着很淡的银白。蛛网很旧，边缘有几处破了，但没有修。琴音看着那张网，脚步放慢了。
火球鼠在她脚边停下来。它的火焰在闻到虫系气味之后烧得比平时更亮，也比平时更稳。琴音低头看了它一眼。她没有说话。她把手放在它背上，手心感觉到火焰的热度从毛下面透上来。
琴音没有急着往里走。她站在入口附近，视线从近到远扫了一遍。
地面的坡度：靠门这边低，往里逐渐升高，大约十步之后有一道明显的落差。树根的分布：中间有一根粗的主根横跨场地，两边是细根交错，像一张铺在地上的网。光斑的位置：玻璃屋顶的缝隙集中在场地中部偏左，右边树荫更密，光线更暗。水洼：树根低凹处积着浅水，水面映着漏下来的光，有几只蚊香蝌蚪在水里游。
场地深处有一棵粗壮的树干。三个人合抱那么粗。树皮上有很深的纵纹，像被什么从上到下划了很多道。
阿笔站在树干旁边。
琴音先看到的是他的身高。她走近了几步才完全看清。他比她矮半个头。穿着绿色的短袖外套，袖子挽到小臂中间。头发是浅紫色的，剪得短，额前的碎发被湿气压得有点贴。他站在树干旁边，一只手垂着，另一只手搭在旁边的石台上。石台上放着一个金属网罩，手柄上缠着旧布条，网口用细铁丝箍紧。
阿笔看到她进来，欠了欠身。动作很轻，像是不习惯做这个动作，但觉得应该做。他站直的时候，脚跟从树根上挪开了一点，肩膀往后压了压，像是把刚才被琴音看到的身高差又收了回去。
“欢迎。你是来挑战道馆的？”
琴音点头。
阿笔看了一眼她脚边的火球鼠，又看了一眼她身后两步的钳尾蝎。他的视线在钳尾蝎的尾钳上多停了一瞬。很短的一瞬。然后收回来。
“两只。都是没进化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。琴音听出来了。他不是在评价强弱。他在确认信息。像在记录挑战者带了两只宝可梦，像在记这两只都还没进化。琴音没有接话。她把视线从阿笔身上移开，又看了一圈场地。
阿笔从石台上拿起那个金属网罩，把网口朝下放在地上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场地是森林，规则是三对三。”他说，“但有一点不太一样。场地里所有宝可梦都可以自由行动。包括我的和你的。没有出界。没有场地限制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补了一句。
“在这片场地上，虫系不会输给任何人。”
琴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又看了一圈周围。树根，低枝，藤蔓，水洼。阿笔说的“没有出界”，意思是这些地形全都算在场地里。树枝可以踩，藤蔓可以借力，水洼可以利用。这不是一个为公平对战设计的空间。这是为宝可梦设计的空间。
她的火球鼠在平地上跑得快，但在这里，它要先学会在树根之间找到落脚点。她的钳尾蝎在窄道里卡过位置，但在这里，它需要判断哪根树根能承重、哪条藤蔓能借力。
她蹲下来。火球鼠抬头看她。她把手放在它背上，没有说话。火球鼠的火焰在她手掌下面晃了晃，然后稳住了。它背上的热度从毛下面透上来，比在井底时更暖，比在桔梗道馆时更稳。琴音把手收回来，站起来。
阿笔摸出第一只精灵球。他没有说“第一只是什么”，也没有报名字。球打开，一道光落在树干上。
圆丝蛛从光里出来之后没有落地。它的八条腿直接扣住了树干的粗糙表皮，身体贴着树皮往上爬。速度不快，但很稳。尾端垂着一根细丝，末端还挂着一点黏液，在光里亮了一下。它爬到大约三米高的位置停下来。八条腿调整了一下角度，身体转向下方。它的眼睛在暗处，朝着琴音和火球鼠的方向。
琴音抬头看它。火球鼠也抬起头，火焰烧旺了一截。琴音低头看了火球鼠一眼。火球鼠的前爪抓了一下地面，火焰缩了半寸。它的头仰着，眼睛跟着圆丝蛛的腿在动。琴音看到了这个变化。它闻到了虫系气味，斗志是有的。但圆丝蛛的位置超出了它的射程，它的身体先于琴音做出了判断——抬高头，收起火焰，节省燃料。
琴音没有说指令。她站在原地。视线从圆丝蛛的位置移向火球鼠站的地方，又从火球鼠移向圆丝蛛。她在看距离。火球鼠到树干底部的距离，树干底部到圆丝蛛落脚点的距离，火球鼠的火焰能到多高。她没有量过。但她看过火球鼠喷火。她知道那个高度不够。
阿笔靠在树干旁边，一只手搭在石台上，手指碰着网罩的手柄。
“你的火球鼠，在桔梗道馆用的什么打法？”
琴音看了他一眼。这个问题不是在刺探战术。阿笔的语气和他刚才说“两只，都没进化的”一模一样。他在收集信息。他要在开打之前，把琴音和她的宝可梦放进一个他能理解的位置里。
琴音没有回答。她不是不想回答。她在想阿笔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。她在桔梗道馆用的打法，是“等”——等咕咕松脚，等波波收翅，等正确的时机出手。但那是单打。现在是三对三。场地里有树根、藤蔓、水洼、低枝。她还没有想好怎么把这些东西放进“等”里面。
阿笔也没有追问。他把手从网罩上收回来，站直了。
“开始。”
琴音没有说好，也没有点头。她把视线收回到火球鼠身上。火球鼠蹲在她脚边，火焰缩到了正常高度，但还在烧。钳尾蝎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，尾钳贴着地面。它从进场之后就没有动过，但它的头一直朝着圆丝蛛的方向。
圆丝蛛在树干上动了。它沿着树干往下爬了一小段，换了一根更细的枝条，身体悬在火球鼠的火焰射程边缘。它的八条腿搭在枝条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像在等什么。
琴音低头看了火球鼠一眼。火球鼠抬起头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——那根斜伸出去的枝条，末端连着那张旧蛛网。然后琴音开口了。
“烧丝。”
两个字。火球鼠的耳朵转了转。它没有立刻喷火。它在等下一句。琴音没有再说。她只是看着那根枝条。那根枝条从树干上斜伸出去，末端连着一张旧蛛网。蛛网的边缘已经破了，但丝还挂着。火球鼠的火焰够不到圆丝蛛，但够得到那张网。琴音要烧的不是圆丝蛛。她要烧的是圆丝蛛脚下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