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。琴音从宝可梦中心出来。
火球鼠跟在她脚边，钳尾蝎跟在两步远的位置。她本来打算去镇外走走，昨天傍晚在中心后墙外面看到的那片空地，今天早上也许还有别的东西经过。她沿着镇子的主路往东走，走到路口的时候，停住。
往北是出镇的方向，石板路，两边是矮房子。往东是一条窄巷，巷口的墙上爬着干了的藤蔓，叶子卷着边，在风里响。巷子不长，尽头有一扇旧木门，门框上面挂着一块木牌，写着“球果工坊”。门半开着。
里面有声音传出来。不是说话声，是打磨的声响，木头在什么东西上蹭过去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节奏很稳，像有人用砂纸慢慢擦一块很旧的木头。
琴音站在路口。她没有往北走。她拐进了巷子。
工坊的门半开着，门板上有几道旧裂纹，裂纹里嵌着干了的木屑。琴音没有推门，站在门口往里看。里面的空间不大，靠墙一张长工作台，台面上摆着一排工具和几只半成品的球壳。有一只壳的内壁已经磨好了，另一只还留着白色纤维。工作台旁边是一筐球果，颜色杂，青的、白的、黑的、粉的，堆在一起，像一筐从河滩上捡回来的小石头。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木屑，踩上去会沙沙响。
工作台底下的阴影里，一只壶壶趴着。它背上的红色甲壳在暗处泛着光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块被放在那里的石头。
钢铁先生坐在工作台后面。他面前摆着一只球壳，手上正在磨内壁。磨石在他手里转，球壳在他另一只手里转，两个方向相反。他没有抬头。
“进来就进来，别挡光。”
琴音走进去。
墙边有一张矮凳，木头做的，凳面上磨得发亮，像被很多人坐过很多年。琴音在矮凳上坐下。火球鼠从她脚边跳上膝盖，转了一圈，趴下了。钳尾蝎没有跟着她到墙边。它走进工坊之后，停在门口的球果筐旁边。筐是柳条编的，里面快空了，筐底剩了一层碎屑和一颗滚落在筐外面的青色球果。球果不大，比钳尾蝎的钳子大一圈。
钳尾蝎在球果筐旁边趴下来。它的尾钳搁在地面上，钳子离那颗球果大约一掌的距离。它没有去碰那颗球果。它只是趴在那里。过了一会儿，它的钳子动了动，不是夹，不是张，是把那颗球果往自己这边拨了一寸。球果滚了半圈，停在它的钳子旁边。它把钳子拢上去，但没有合紧。球果在钳子中间，没有被夹碎。
琴音看到了。她没有说话。
钢铁先生开始做第三只球。他从筐里取出一颗球果，放在工作台上。球果是青色的，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光。他用拇指在球果表面蹭了蹭，然后拿起一把小刀，沿球果的纹路切开。壳分两半，他把里面的果肉挖出来，放在旁边的碗里。壳的内壁光滑，但有一层白色的纤维。
他拿起磨石，开始磨内壁。磨石在壳内壁上转，声音很轻，沙沙的，像风穿过干叶子。他磨了一会儿，翻过壳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眼。门口漏进来的光是斜的，照在壳内壁上。他看了一瞬，然后把壳放下了。
“木头纹路太松了。”他说，“这个球抓虫系不行。”
他不是对琴音说的。工坊里除了琴音和宝可梦，没有别人。琴音看了一眼那只被放下的球壳，和其他球壳放在一起，看起来没有区别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继续看钢铁先生做下一只。
门口的光被遮了一下。
一只呆呆兽从工坊门口经过。它爬得很慢，身体贴着地面，尾巴拖在后面。尾巴末端是浅粉色的，在水里泡过似的，泛着一点湿润的光。空气里飘着一丝很淡的甜味，像是从那条尾巴上来的。它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住。不是被什么吸引，不是闻到了什么。就是停下了。它的头朝着巷子的方向，尾巴尖留在门口内侧，离钳尾蝎大约半米。
钳尾蝎趴在球果筐旁边，钳子拢着那颗青色球果。它的头没有抬。它的尾钳搁在地面上，钳口微张。呆呆兽的尾巴尖没有动。钳尾蝎的钳子动了动，把球果往自己这边又拨了一寸。钳子带动球果，在地面上滚了半圈。呆呆兽的尾巴尖也动了动，往旁边挪了一点点。两个之间的距离从半米变成了大约一尺。
然后呆呆兽继续爬走了。它的尾巴从门口消失，拖在身后的地面上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钳尾蝎的钳子慢慢松开了。球果还在钳子中间，完好的。它把钳子从球果旁边移开，搁回地面上。
钢铁先生从工作台后面抬起眼睛。他看了一眼钳尾蝎，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，呆呆兽已经走了，巷子里空空的。他什么也没说。他低下头，继续磨手里的球壳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那只呆呆兽每天这个时候都从这儿过。”
琴音说：“嗯。”
她没有问它为什么走这里，没有问它去哪儿。钢铁先生也没有继续说。磨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工坊里的光从门口移到了工作台的另一边。钢铁先生做到第五只球的时候，琴音站起来了。火球鼠从她膝盖上跳下来，落在地面上，抖了抖毛。钳尾蝎从球果筐旁边站起来。它的钳子还拢着那颗青色球果。
琴音低头看了它一眼。她没有伸手去拿，没有说放下，没有伸手去碰它的钳子。钳尾蝎把球果放在地上。它松开了钳子，球果滚了半圈，停在它和琴音之间的地面上。然后它退开半步。琴音蹲下来。她把球果捡起来，放在手心。球果没有钳痕，没有破损，表面还是完好的，蜡光还在。她用手指蹭了蹭球果的表面，涩的，和钢铁先生工作台上那颗被放弃的球果手感差不多。
她把球果放进门口的球果筐里。筐里是空的，球果落进去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钢铁先生从工作台后面抬起头。他看了一眼筐里的球果，又看了一眼钳尾蝎。
“那只球果放回去也没用，”他说，“小的，做不了球。”
琴音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球果留在筐里。转身走了。
琴音走出工坊。巷子里的光比里面亮，空气比里面干。火球鼠跟在她脚边，钳尾蝎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。她往巷口走。走到巷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工坊的门还是半开着。打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球果筐在门口，那颗青色球果在筐底，和筐底的碎屑待在一起。
钳尾蝎没有回头。它跟在琴音身后，尾钳搁在身体两侧，钳子没有张开。琴音转回头，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