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。
琴音从宝可梦中心后门出来。火球鼠跟在她脚边，钳尾蝎跟在两步远的位置。后门外面是一小片空地，没铺石板，长着稀稀拉拉的草。草不齐，有的地方露出下面的干土。墙角堆着几块旧砖，砖缝里长了苔藓。空地边有一道矮墙，砖砌的，墙头被磨得有点圆。
琴音走过去，在矮墙上坐下来。火球鼠从她脚边跳上膝盖，转了一圈，趴下了。它的火焰收着，比白天暗，但没有灭。钳尾蝎蹲在墙根。它面朝空地的方向，尾钳收着，钳子搁在砖沿上。它的头没有抬。
空地北边的旧砖堆后面有动静。砖堆靠着后墙，堆了三四层，上面盖着一块碎瓦。一只尾立从砖堆的缝隙里钻出来。
它走路的姿势和琴音见过的其他尾立不一样。它左后腿抬得很高，落地很轻，像怕碰到地面。它走得很慢，每走三步就要停一下。停的时候它不蹲下，三条腿撑着，左后腿悬在半空。然后继续走。
它没有看见琴音。它在找什么，鼻子贴着地面，鼻尖在草根和干土之间蹭过去。尾巴拖在后面，尾尖垂着，没有竖起来。那条尾巴比身体还长，本该是硬的，能撑住全身重量，现在只是拖在干土上，扫出一道浅痕。尾立的尾巴是它的放哨工具，用尾巴站立，看远处，发现危险就尖叫或用尾巴拍打地面通知伙伴。但这一只的尾巴没有立起来。它没有在看远处。它的耳朵贴着脑袋，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。
琴音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火球鼠。火球鼠已经醒了。它的头搁在琴音膝盖上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尾立的方向。火焰没有亮，耳朵动了动，然后又不动了。琴音把手放在火球鼠背上，按了按。手心感觉到火球鼠的体温从毛下面透上来，比平时低一点。火球鼠把头搁回她膝盖上，没有站起来。琴音抬起头，继续看尾立。
尾立闻到了什么。它的鼻子从草根那里抬起来，转了个方向。它朝钳尾蝎蹲着的那面墙根挪过去。它走得很慢，左后腿抬起来，放下，停一下，再走。它停在离钳尾蝎大约两尺远的地方。
钳尾蝎没有动。钳子搁在砖沿上，尾钳收着，身体贴着墙根，头没有抬。但琴音看到了一个变化，钳尾蝎的钳子从砖沿上拿下来了。很慢，不发出声音，钳子放在地面上。
尾立又往前挪了一步。它的左后腿抬了抬，又落回去。这一次它没有停三步，它停了一步，然后继续往前。
琴音看到了那条腿。左后腿的关节上方，有一道旧疤。不深，颜色比周围的毛浅，疤的位置在关节的上方。关节弯曲的时候，那道疤会被扯动。所以她走三步停一下。琴音看清楚了。她没有站起来。
尾立停在离钳尾蝎大约一步半的位置。它的头低着，鼻子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。钳尾蝎蹲在墙根，钳子搁在地面上，身体没有动。它的尾钳收着，钳口微合。
钳尾蝎动了。
它没有攻击，没有吓它。它把钳子从地面上抬起来，往旁边挪了半步。不是退，是横着挪。它把自己和尾立之间的那条直线让开了。钳尾蝎蹲在墙根的样子像它平时伏在沙地里伏击猎物——身体压低，贴着地面。但这一次，它从伏击的位置上挪开了。它挪了半步之后停下来，钳子搁在新位置的地面上，尾钳还是收着。它的头没有看尾立，头朝着空地的方向。
尾立看了钳尾蝎一眼。很短的一眼。然后它从钳尾蝎让开的那个空间走了过去。左后腿抬起来，放下，走了一步。再抬起来，放下。它走过了钳尾蝎蹲的位置，走到琴音坐的矮墙下方。它停住了。它的头抬起来，朝着琴音的方向。它的眼睛很小，在傍晚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。鼻子动了动。左后腿悬着，三条腿撑在地上。
琴音没有低头看它。她看着空地的方向，手还放在火球鼠背上。火球鼠在膝盖上，头搁着，耳朵朝着尾立的方向。尾立等了一会儿。它的尾巴拖在后面，尾尖没有动。等的时间不长，大概几个呼吸。然后它转过身，左后腿抬起来，放下，沿着墙根往北走。走三步，停一下。走三步，停一下。走到砖堆后面，钻进去，不见了。
砖堆后面没有声音了。空地上只剩下草影子和壁灯透过窄道漏出来的那一点光。
琴音从矮墙上下来。火球鼠从她膝盖上跳下来，落在地面上，抖了抖毛。琴音蹲下来，蹲在钳尾蝎旁边。钳尾蝎还蹲在原处，让完路之后没有动，钳子搁在地面上，尾钳收着。琴音蹲在它旁边，离它大约一臂的距离。她的手伸出去，放在钳尾蝎的钳子旁边。没有碰，只是放在那里。手心和钳子之间隔着一指的距离。地面的凉气从砖缝里透上来，她的手能感觉到。
钳尾蝎的钳子动了动。很轻。钳口微微张开，又合上。然后它往前挪了一点。钳子的侧面碰到了琴音的手指。碰了碰，收回去，又碰了碰。没有夹下去，力道很轻，用钳尖在确认什么。琴音没有动。她的手放在那里，让钳子碰。她没有把手翻过来，没有去握。
她想起钢铁先生说的——钳尾蝎很执着，咬住的东西绝不松开。但今天它让了两次。它咬住过什么东西，又松开了。
她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像是说给地面听的。
“你今天让了两次。”
钳尾蝎的钳子收回去，搁在地面上。它站起来，八条腿撑起来，尾钳从收着变成了搁在身体两侧。它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了两步。火球鼠跟在它后面，两步的距离。
琴音站起来。她跟在火球鼠和钳尾蝎后面，走进宝可梦中心后门。大厅里的灯是暖的，比外面亮。前台后面没有人。小杰坐在大厅角落的椅子上，喷火龙趴在椅子旁边，翅膀半收着，尾巴火焰在大厅的瓷砖地面上照出一小片暖光。
琴音在他对面坐下。火球鼠跳上她膝盖，转了一圈，趴下。钳尾蝎在她脚边趴下来，尾钳搁在地面上。小杰没有问“今天去哪了”。琴音也没有说。
她低头看火球鼠。火球鼠的火焰比白天亮了一点，在膝盖上烧着。她把手放在火球鼠背上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了一句。
“明天去桐树林。”
小杰说：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