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葱港的码头边。
火岩鼠站在冲浪板的前面。冲浪板是从浅葱港租的，板底有推进装置。火岩鼠的四只脚踩在板面上，爪子抓了抓，站住了。
它后腿还有点抖，火焰压得低，不晃。浪从板底切过去，溅起的水花落在板尾，火岩鼠的爪子缩了一下，又踩回去。
钳尾蝎在琴音身后，蹲在冲浪板的尾部。海风从西边吹来，凉意贴在手背上，带着一股铁锈的腥甜。
它的四条腿收得紧紧的，左钳扣着冲浪板的边缘。左钳上那道裂口在日光下发白，钳口合着，钳尖抠进板面的防滑纹里。
小杰在旁边的冲浪板上。他调整了一下背包侧兜，咩利羊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，灯泡亮着，橙色的光映在背包的布面上。他把喷火龙的球从腰间挪到身前，扣紧了。
琴音看了一眼钳尾蝎。钳尾蝎站在栈道边缘，头朝着冲浪板的方向，爪子抠着栈道的木板。琴音踩上冲浪板，板面在脚底下晃了晃，又稳住了。钳尾蝎跟着跳了上去。
琴音按了按背包侧袋。空瓶在侧袋里，玻璃的凉意贴着腰。她想到阿蜜站在药柜前的手指，想到光儿的尾巴闪了闪又暗下去。
她拉紧背包带，朝小杰点了一下头。两个人踩上冲浪板，往南出发。
海面比预想的平稳。浪不大，浪的起伏很有规律，冲浪板在浪上一起一落，板底切开水面，浪花从两侧分开，又合上。
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，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。火岩鼠的火焰被海风压得斜了一下，尖端的火光往一侧倒，又立起来。琴音站在冲浪板的中部，膝盖微弯，视线压在前方的海平线上。
右侧远处能看到漩涡列岛的轮廓，灰黑色的礁石从海面凸出来。几块礁石的顶部，被海水磨得发圆。
礁石周围的水在转，白色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，转得慢，像磨盘在底下碾。琴音的视线压在前方的海平线上。
半路上，火岩鼠的火焰忽然朝左侧偏了偏。海风从西边吹来。火焰偏向了左侧，偏的角度不大，但很突然。
火岩鼠的火焰收窄了，从一团缩成了一条，橙色的光比之前细了，像一根绷紧的线。那根线在琴音的视野边缘微微发烫。它的耳朵朝着左侧，头朝着前方。
冲浪板底下传来一股推力，闷闷的，从脚底传上来，把板子往右推。
琴音感觉到了，她的重心往左压了压，膝盖弯得更低，冲浪板的右缘翘起来，水从板底斜着切过去。火岩鼠的火焰收着，窄线绷着。
琴音说：“往前。”火岩鼠的火焰回到原来的宽度，尖端的火光对着前方的海平线，冲浪板的方向正了。
水下的暗流弱下去，推力从右侧变成后方，又消失，像一只手松开了板底。
琴音盯着前方的海平线。火岩鼠的火焰恢复了原来的宽度，耳朵转了转，从左侧转回前方。
琴音低头看了它一眼。火岩鼠的头朝着前方，尾巴动了一下，轻轻扫过琴音的脚踝，毛尖带着一点热。
琴音朝右侧看了一眼。漩涡列岛的轮廓还在那里，水还在转。
琴音转回头，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灰色的线。
她又看了一会儿，灰色的线慢慢变宽了。湛蓝市在靠近。
小杰在旁边冲浪板上。咩利羊的灯泡亮着，橙色的光落在板面上。他的冲浪板往列岛的方向偏了一点，他又把它正回来。
小杰把冲浪板正回来，视线从列岛的方向移开。“没事了。”
琴音盯着前方的海平线，膝盖又弯了一点。
湛蓝市出现在前方。港口比浅葱市小，码头边停着几艘渔船，船身是木头的，船底刷了防水的漆，颜色不一，海水在船底和栈道之间晃，船身轻轻碰着栈道的轮胎。
码头的木栈道比浅葱市的短，木板更旧，缝里塞着渔网的碎线。栈道两侧的系船柱锈得更重，绳子的磨痕叠在一起。海风从西边吹来，带着渔获的腥味。
琴音靠岸，冲浪板的前端抵在木栈道的边缘。琴音从冲浪板上抱下火岩鼠，火岩鼠的爪子离开板面的时候，板面轻轻晃了晃。钳尾蝎从冲浪板上跳下来，左钳从板缘上松开，四条腿撑在木栈道上。
栈道的木板被海水浸湿了，颜色发暗。小杰跟着靠岸，把冲浪板拖上栈道。“药房在哪边？”咩利羊从背包里探出脑袋，灯泡亮着。
湛蓝市也有道馆。琴音听说过，馆主叫阿四，格斗系。她往北走，道馆的方向在身后。
药房在湛蓝市北边。琴音沿石板路往北走。火岩鼠跟在她脚边，火焰在湛蓝市的光线里烧着，比在海上小了一圈。钳尾蝎跟在她身后，左钳垂在身侧。
石板路比浅葱市的窄，路两侧的房子不高，屋檐低。走了大约一段路，前方出现了一棵大榕树。
榕树的树冠很大，遮住了半个门口。树冠的叶子是深绿色的，气根从枝条上垂下来，垂到地面附近，风从巷口过来的时候，气根晃了晃。
树干很粗，抱不过来，树皮是灰褐色的，裂纹从树根一直爬到分枝。树根旁边有一块石碑，字迹磨得看不清了，只留下几道刻痕。
药房的门在榕树的阴影里。门是木头的，比周围的房子旧，门框上的漆掉了大半，露出下面的木色。
门开着，琴音走进去。柜台是木头的，台面被磨得发亮。
柜台后面是一个老妇人，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，头发灰白，扎在脑后。她正在用秤称什么东西，秤是铜的，秤盘里有一小撮浅棕色的粉末，秤杆微微翘着。
秤杆上的刻度已经不太看得清了。她抬起头，看见琴音站在柜台前面。琴音把空瓶放在柜台上，瓶子在柜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老妇人看了一眼标签。“光儿，第3次，湛蓝药房。”标签转到琴音面前，又转回去，她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包用纸包着的粉末，纸是牛皮纸，包得很紧。
她打开纸包，粉末倒进空瓶里。粉末的颜色是浅棕色的，和秤盘里的粉末一样。她用软木塞封好瓶口，拇指在瓶口边缘按了一圈。
瓶子在柜台上，重量变了，不再是空的。琴音把瓶子拿起来的时候，能感觉到粉末在瓶底轻轻晃。
“一天一次。混在食物里。”
琴音把瓶子收好。瓶身还是玻璃的，但比之前重了一点。粉末在瓶底积了一层，细得看不出颗粒。
老妇人把秤盘里的粉末倒回药柜的抽屉里。她的动作很慢。她的手指在秤盘边缘按了一下，秤盘翘起来，又落回去，秤盘上的粉末跟着晃了晃。
“阿蜜还好吗？”
琴音说：“在灯塔。”
老妇人说：“她一直在灯塔。从光儿小时候就开始了。”她的声音干干的，像很久没打开的药柜。
秤盘里的粉末倒回抽屉，秤盘在柜台上磕了一声，粉末从秤盘边缘漏了一点出来，留在柜台上。她看着抽屉里的药。“那孩子，从来不出门。”
琴音拿起瓶子，瓶壁是凉的。她把瓶子收进背包侧袋，扣上扣子。她想到火岩鼠站在冲浪板上的后腿，有点抖，但站得稳。
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，她往门口走。钳尾蝎在门口蹲着，左钳撑着门槛的石阶，头朝着药房里面。
火岩鼠在榕树的阴影里。琴音走出药房。
榕树的阴影落在石阶上，树冠很大，把整个门口都遮住了。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在石阶上照出细碎的光斑。
火岩鼠蹲在石阶旁边，火焰在榕树的阴影里烧着，颜色比在外面深。橙色的光映在石阶上，比在日光下清楚。
钳尾蝎从门口的石阶上站起来，左钳从石阶上抬起来，四条腿撑在石板路上。它走到琴音脚边，蹲下来，左钳收在身前，头朝着湛蓝市南边的方向，港口的方向。
琴音把背包侧袋的扣子扣紧。瓶子的重量还在，比空的时候重，比一瓶水轻。她背好背包。
小杰站在榕树旁边，咩利羊在背包侧兜里探出脑袋，灯泡亮着。他看了一眼港口的方向。琴音说：“走了。”
火岩鼠站起来，火焰在榕树的阴影里烧着，暗了一点，又亮回来。它走到琴音脚边，钳尾蝎跟在后面。他们往港口的方向走。
走到石板路的拐角时，火岩鼠停下来，鼻子朝港口的方向抽了抽。琴音顺着看过去。
港口的水面很平，什么都没有。火岩鼠的耳朵还朝着那个方向。琴音把手放在它的背上，掌心感觉到它背脊的热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