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1号水路，返程。
琴音站在冲浪板上，盯着浅葱市的方向。灯塔的轮廓在海平线上很小，塔身是灰白色的。
塔顶的亮点在闪，一亮一暗，把海平线切成两半。亮的时间短，暗的时间长。亮的时候，橙黄色的光从塔顶透出来，带着一点暖；暗的时候，塔顶几乎是黑的，冷下来。
闪的节奏比离开时慢了一半，像灯塔自己在喘。琴音把冲浪板的方向又往灯塔的方向偏了偏。
灯塔的灯和光儿的尾巴连着。光儿的尾巴亮，灯塔的光就亮。光儿的尾巴暗，灯塔的光就暗。
海面比来时更平静，浪不大，起伏的节奏比来时慢。风向变了，来时是南风，从背后推着冲浪板往南，现在是从北往南吹，逆风。
风从浅葱市的方向吹过来，凉意压在脸上，把她的头发往后推。冲浪板顶着风往北走，速度比来时慢。板底有推进装置，冲浪板是从浅葱港租的，租期到返程为止。
火岩鼠站在冲浪板前面。它的火焰压得低，比在湛蓝市的时候暗。
橙色的火光在逆风里收着，火焰被风压得偏了偏，又立起来。它的耳朵朝着前方的海平线。
右侧远处能看到漩涡列岛的轮廓。礁石周围的水在转，白色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。琴音的视线压在前方的海平线上。
钳尾蝎蹲在琴音身后。它的左钳扣着冲浪板的边缘，钳口合着，关节绷着。右钳收在身侧。
海风带着凉意从北边吹来，它的四条腿收得更紧了一些。
小杰在旁边冲浪板上，咩利羊在他背包侧兜里探出脑袋，灯泡亮着，橙色的光落在板面上。喷火龙的球在他腰间。他把视线从琴音身上移开。
琴音靠岸。浅葱港的码头边，木栈道被海水浸湿了，颜色发暗。她从冲浪板上抱下火岩鼠，火岩鼠的爪子一离开板面，板面就晃了晃。
钳尾蝎从冲浪板上跳下来，左钳从板缘上松开，四条腿撑在木栈道上。栈道的木板在它的爪子下面吱了一声。
小杰跟着靠岸，把冲浪板拖上栈道。咩利羊从背包里探出脑袋，灯泡亮着。他把视线转向灯塔的方向，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。
琴音收好冲浪板，往灯塔的方向走。火岩鼠跟在她脚边，火焰在港口的潮气里压得偏暗。钳尾蝎在后面，左钳垂在身侧。小杰跟在最后。
琴音走进灯塔，往楼梯走。旋转楼梯很窄，铁制的，镂空的踏板。她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火岩鼠的火焰在窄梯里透出一小片光，照在铁踏板上，铁踏板上的锈斑被照得发红。
扶手上的漆掉了大半，露出下面的锈色。火岩鼠走得很慢，镂空的踏板让它每一步都要小心。钳尾蝎走在最后面，左钳在铁条上先探了探，身体再跟上去，像在试探冰面。
上到一半的时候，琴音听到了声音。光儿的尾巴在响。一种很细的嗡声，时断时续的。嗡声响一响，停一停，再响一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尾巴里面松了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灯塔的窄楼梯里听得很清楚。琴音停下来，侧耳听。
嗡声又响了一下。她的脚步加快了，和暗流那天压重心一样，身体先动了。火岩鼠的火焰跟着紧了一拍。
琴音走上顶层。阿蜜坐在地板上，背靠着软垫，腿伸在地板上。
听到脚步声，她的视线还落在光儿的尾巴上，手从光儿耳朵后面收回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光儿的脑袋搁在她膝盖上，电龙的身体比之前更沉，压在软垫的边缘，软垫被压出一个凹。尾巴从软垫上垂下来，尾尖碰到地板。
尾巴几乎不亮了，只有尾尖上有一小点暗淡的黄，像一颗被云遮住的星。
火岩鼠蹲在琴音脚边，火焰收着，比在湛蓝市的时候更窄。两条尾巴，一条几乎熄了，一条收着没灭。
测电笔放在旁边，屏幕是暗的。阿蜜的视线在光儿的尾巴上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，和那天说“道馆现在不开”的时候一样，平，稳，像一层覆在温水上的薄膜。
琴音从背包侧袋里拿出瓶子。“药。”
瓶身是玻璃的，软木塞封着。她把瓶子递过去。阿蜜接过瓶子，手指扣在瓶身上。
阿蜜拔开软木塞，塞子从瓶口出来的时候响了一声。粉末倒进她手里，粉末是浅棕色的，细粉，不粘手。
旁边有一小碗宝可梦食物，碗是陶的，里面是半碗糊状的食物，阿蜜把粉末混进碗里，用手指搅了搅。粉末和食物混在一起，颜色变深了一点。
她放下瓶子，用另一只手托着光儿的脑袋，让它的头轻轻抬起来，碗凑到光儿的嘴边。
光儿的眼睛半睁着，黄色的眼睛，瞳孔是暗的。它的鼻子在碗边嗅了嗅，又停住了。阿蜜的手指在它的下巴上轻轻按了按。
阿蜜说：“光儿。”声音很低，比之前更轻。她的手指在光儿的下巴上停着，掌心托着它的重量。
光儿的耳朵动了动。它开始吃，舌头卷起食物，慢慢地吞。
吞咽的声音很轻，一下一下的，从喉咙里传上来。它吃得不快，每一口都吞得很仔细。
琴音在楼梯口停下来，往旁边让了半步，靠在楼梯扶手上。火岩鼠蹲在她脚边，火焰烧得很低。钳尾蝎在她身后。她看着光儿吃完了那碗食物。
阿蜜把空碗放在旁边，碗底还剩一点糊状的食物残渣。她托着光儿的脑袋，手掌贴着它的下巴，慢慢放回膝盖上。
光儿的脑袋还在她膝盖上，身体没有动。光儿的尾巴还是那一点暗黄色的光。
但嗡声停了。时断时续的电流声消失了。
阿蜜的测电笔重新亮起来，屏幕上的数值跳了跳，从最低格往上跳了一格，屏幕的光映在她的手指上。阿蜜的拇指在测电笔的屏幕上停了一下，又收回来。
灯塔顶层安静下来，只有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声音。阿蜜低头看光儿。她的手放在光儿的耳朵后面，手指在耳朵后面的毛里停着。她说：“它睡了。”
火岩鼠的耳朵朝着光儿的方向转了转，身子往琴音脚边靠了靠。
琴音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，目光落在阿蜜的手上。阿蜜的手放在光儿耳朵后面。火岩鼠蹲在她脚边，火焰烧得很低，头朝着阿蜜的方向。然后她转身，往下走。
下楼梯比上楼梯快。她走到塔底，从灯塔里走出来。外面天快黑了。
海风从西边吹来，带着傍晚的凉意。灯塔门口的石阶是石头凿的，三级，从门口通到下面的平地。石阶的表面被海风吹得发白，边缘有磨损的弧度。
火岩鼠的火焰在塔门口的光线里烧得很暗。天色暗了，火焰的颜色反而比白天更明显。
钳尾蝎从她脚边走开，走到石阶旁边蹲下来，左钳搭在石阶边缘，四条腿撑在地面上。它的头朝着港口的方向。
琴音坐在它旁边的石阶上。小杰从塔里出来，他的手里拿着两瓶水，是在港口买的。他走到石阶旁边，把一瓶递给琴音。琴音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。
灯塔顶层的窗户亮着，阿蜜放在窗台上的那盏小灯亮着。灯的光很淡，在暮色里像一颗很小的星。
琴音朝那个方向看过去。灯还亮着。光儿还在上面，阿蜜还在上面。她说：“它吃了。”
小杰说：“嗯。”他喝了一口水，把空瓶放在石阶上，瓶底磕在石面上，磕出一声脆响。“明天去哪？”
火岩鼠趴在她脚边，火焰在夜风里烧着，收着。钳尾蝎的左钳搭在石阶边缘。
海风从西边吹来，带着港口的咸味，吹动了灯塔门口的海草，海草的叶子翻过来，露出底下发白的茎。
火岩鼠的耳朵朝灯塔顶层的方向转了转。琴音顺着看过去。灯塔顶层的窗户里，那盏小灯还亮着，光很淡，在暮色里像一颗很小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