缝在大钢蛇的身体和石板之间。琴音盯着它。那条缝从石板边缘一直延伸到石板下面，窄得像一道没有愈合的旧伤。现在它在变宽。
琴音等着它变得更宽。
火岩鼠的第三发暗影球从嘴里出来。它比前两发更圆，边缘更光滑，穿过场地中央的空间，朝那条缝飞过去。
暗影球钻进缝口。暗紫色的光在缝口亮了一瞬，灭了。石板下面传来一声闷响。
震动从场地中央往四周扩散，从琴音的脚底传上来，闷闷的，像是有人在石板下面敲了一下鼓。碎石堆的边缘有几块碎石滚了下来。
大钢蛇的身体从地面里拔出来了一截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，根须还在土里，但树干已经离开了地面。石板在它的身体周围继续裂开，碎石从裂口里往下掉。
它的下半身从石板下面往上抽了一截，石板被抽出来的身体带得晃了晃。它的头部降到了大约一人高的位置。
阿蜜说：“大钢蛇，铁尾。”
大钢蛇的铁尾从石板下面抽出来，带着碎石和灰尘。铁尾扫过场地，朝火岩鼠的方向压过来，风压在琴音的脸上，带着铁屑的涩味。
琴音说：“火岩鼠，躲。”火岩鼠跳起来了。它的后腿在石板上蹬了一下，火焰比之前窄，暗黄色。它的后腿还有力。它跳到了大钢蛇的头顶上方。铁尾从它下方扫过去，尾巴的宽度比火岩鼠的身体还粗，但没有扫到它。火岩鼠的火焰从上方压下来，朝下方推。火焰打在大钢蛇的颈部。大钢蛇的颈部没有石板保护，它的身体从地面里拔出来了一截，颈部暴露在空气中。火焰打在颈部，大钢蛇退了一步。它的下半身还在石板下面，但上半身已经落地了。
阿蜜站在场地另一端，手指扣着裤缝。“大钢蛇坚硬的身体，真的是棒极了。一点点的小打击，是没办法轻易摇动它的。”
她说得很轻，像是在跟大钢蛇说话，又像是在跟琴音说话。
琴音说了一个字。
“钳尾蝎。”
钳尾蝎走进场地。它的左钳关节肿着，阿蜜说过它不能再卡缝隙了。它用的是右钳。
右钳的封口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磨薄了，钳口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。钳尾蝎走到大钢蛇的颈部旁边。大钢蛇的上半身已经落地了，颈部在大约一步高的位置。钳尾蝎的右钳夹住大钢蛇的颈部。
右钳的封口在接触的瞬间裂开了，从中间裂成两半，露出下面的甲壳。
钳尾蝎的右钳裂了，钳口的根部还卡在颈部的缝隙里。右钳的甲壳裂开了，但钳子的根部还在，根部是完好的。它用根部卡住颈部，钳口张着，咬合面裂了，咬不拢。大钢蛇感觉到了颈部的压力。它开始甩头。大钢蛇的头部往左侧甩，动作很快，比它之前的动作都快。钳尾蝎被甩出去。它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，撞在金属围栏上。铁管被撞得晃了晃，锈屑从铁管上掉下来。钳尾蝎落地的时候左钳撞在地面上，左钳的关节彻底裂开了。关节处的甲壳从连接处断开，露出下面的浅色内层。它的两只钳子都伤了。左钳关节裂开，右钳封口碎裂。
琴音看到了。她喊了它的名字。钳尾蝎趴在地上。它的四条腿撑在石板上，但撑不起来。它的钳子搁在地面上，左钳的关节裂开着，右钳的钳口残余部分张着。它趴在地上的时候，身体开始发光。
琴音的手还按在围栏上。她看着钳尾蝎趴在石板上，偏紫色的光从甲壳下面透出来，比火岩鼠进化时的白光更暗。光从它的甲壳下面透出来，从全身，不只是背上。
它的身体在拉长，背部的甲壳在分裂重组，旧的甲壳裂开，新的甲壳从下面顶出来。双臂的钳子在变大，在光里撑开。
左钳的关节处，旧的裂口被新的甲壳覆盖了，新的甲壳从裂口的两侧长出来，包住了裂口，像一道愈合的疤。
甲壳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点，像是刚长出来的。尾部的钳子在变粗，尾巴从身体后面伸出来，末端的钩爪比之前更长更粗。它的体型在变大，从钳尾蝎的体型变成了龙王蝎的体型。
它的四条腿撑在石板上，腿比以前粗，脚比以前稳。
光散去。站在场地上的是一只龙王蝎。它的身体比钳尾蝎时代大了一圈，像一团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暗紫色的铁。
它的身体是深浅紫色相间的，前肢和尾巴上有蓝点。它的气息变了。虫属性的轻快褪去了，换成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。
它的双臂的钳子比之前宽了一倍，左钳和右钳都变大了，钳口的咬合面更宽，钳尖更尖。它的尾部钳子更粗更长，末端的钩爪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反光。
它的左钳关节是新的，旧的裂口被新的甲壳覆盖了，甲壳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点。它的四条腿在石板上踩了踩，石板被踩得响了一声。它站在场地上，四条腿撑着石板，两只钳子垂在身体两侧，尾巴从身后伸出来。
它跟着琴音走了很远的路。它不需要被喊。
琴音的手还按在围栏上。她看着龙王蝎的腿在光里撑了撑，撑起来了。它不需要她喊。它自己站起来的。
光散去之后，龙王蝎站在场地中央。它的左钳从身体侧面抬起来，钳口对着大钢蛇的方向。大钢蛇的身体已经从地面里拔出来了一半。它的下半身还在石板下面，行动受限。
龙王蝎自己动了。它的左钳，新的、完好的左钳，朝大钢蛇的颈部伸过去。
大钢蛇的颈部在大约一人高的位置。龙王蝎的左钳伸过去，钳口张开，卡住大钢蛇的颈部。钳尖上渗出一层极淡的暗色，毒。空气中多了一丝苦味，像是金属被烧过之后的味道。大钢蛇的甲壳在接触的位置微微变色。然后它往下压。大钢蛇的头部被压到地面。
阿蜜说：“大钢蛇，铁尾。”大钢蛇的尾巴从石板下面抽出来，它的下半身还在石板下面，尾巴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。龙王蝎用右钳挡住了铁尾。右钳的甲壳比钳尾蝎时代厚得多，铁尾打在右钳上，弹开了。战斗盔甲。龙王蝎的甲壳不会被轻易击中要害。龙王蝎的左钳继续往下压。大钢蛇的头部贴在地面上。它的尾巴在石板下面动了动，但它的下半身还被卡在石板里，尾巴的动作只让石板震了震。
龙王蝎的头部转了半圈，红眼睛从侧面看着大钢蛇。它的头部可以旋转一百八十度，在它面前不存在死角。
大钢蛇的头部贴在地面上。它的红眼睛看着阿蜜。
阿蜜看到了。她收回大钢蛇。她站在场地另一端，看了龙王蝎很久。她的视线在龙王蝎的左钳上停了一瞬，新甲壳的颜色比周围的深。她走到琴音面前。火岩鼠在琴音脚边，耳朵朝着阿蜜的方向转了转，但没有动。她的步子不快，工装裤的膝盖部位有一层褶皱，和她在灯塔里跪着的时候一样。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徽章，钢铁徽章，银灰色的，上面有钢系宝可梦的浮雕，边缘磨得发亮。她的拇指在徽章的浮雕上蹭了一下，像是在跟徽章告别，然后递过来。
琴音接过徽章。徽章是凉的，金属的凉，从手心传上来。
阿蜜说：“你是一个比我更优秀的训练家。不管是在战斗招式方面，还是善良的方面。”
她说得很慢，像是在背一段练习过很多遍的话。说完之后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然后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张光盘，递过来。“请，把这个也带上吧。它的名字叫做铁尾。你的宝可梦可以用它坚硬的尾击目标，甚至还能降低对方的防御力。”
琴音接过光盘。光盘比徽章轻，塑料的边缘有些毛糙。
阿蜜说：“它进化的时候，你没有喊它。”她的视线从龙王蝎的左钳移到琴音的脸上。她刚才一直在看，看得很仔细。
琴音说：“嗯。”
阿蜜说：“你为什么不喊？”
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她的视线没有落在琴音脸上，落在龙王蝎的左钳上。那只左钳的关节处有新甲壳，颜色比周围的深。
琴音想了一下。她想起火球鼠倒在缘朱道馆场地上的样子，它抬起头，朝她的方向看。然后它站起来了，朝她跑去。跑着跑着，白光从它背上涌出来。她想起钳尾蝎趴在浅葱道馆石板上的样子，它的左钳关节裂开着，右钳的封口碎裂了。它趴在地上的时候，身体开始发光。偏紫色的光。她说：“它不需要我喊。”她的手从围栏上收回来，按在背包的肩带上。
阿蜜看了她一眼。她只是看了一眼。然后她转身走回道馆里面的办公室。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的宝可梦，很信任你。”
她的步子不快，工装裤的膝盖部位那层褶皱一直没有平。她没有回头。
琴音走出道馆。龙王蝎跟在她身后，它的体型比钳尾蝎大得多，走路的时候地面有轻微的震动，石阶上的小石子跟着跳了跳。它的四条腿撑在石板上，步子和钳尾蝎一样，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。体型变了，走路的节奏没变。火岩鼠在琴音脚边，火焰比进道馆的时候窄，还亮着。龙王蝎的左钳关节处的新甲壳在傍晚的光里偏深。它的右钳，进化之后也变大了，放在身前。它蹲下来的姿势和钳尾蝎一样，左钳撑着地面，右钳放在身前。
小杰在道馆门口的石阶上坐着。咩利羊在他脚边，灯泡亮着。他看到琴音出来，看到龙王蝎，他的视线在龙王蝎身上停了一拍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琴音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龙王蝎蹲在她身后，左钳撑着地面，右钳放在身前。
琴音低头看它的钳子，关节处的新甲壳在傍晚的光里偏深。她说：“你的左钳是新的。”
龙王蝎的左钳抬起来，钳尖在琴音的鞋面上碰了一下，又放回去。火岩鼠趴在她脚边，火焰收在背脊上。
小杰说：“它进化了。”
琴音说：“嗯。”
小杰说：“你没喊它。”
他的手放在背包侧兜上，咩利羊的灯泡在他的手指下面亮着。他没有看琴音，看着龙王蝎。
琴音说：“它不需要。”她也没有看小杰，看着道馆的门。
她低头看龙王蝎，龙王蝎的左钳搁在地面上，钳子稳稳的。关节处的新甲壳在傍晚的光里偏深，旧的裂口被包在里面，看不到了。
但琴音知道它在那里。那条缝没有消失，它被新甲壳盖住了。
龙王蝎的尾巴从身后伸过来，尾尖上的钩爪在石阶上轻轻碰了一下。琴音顺着它的尾巴看过去。道馆的门还开着，暖黄色的光从门里透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