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蜜的手从精灵球上抬起来。她看着琴音，又看了一眼场地上的石板。她的手指在球面上停了一拍，又停了一拍。
“我擅长的宝可梦属性是……叮！钢属性！”
她说“叮”的时候，右手食指抬了一下，像是在按一个不存在的按钮。
“你了解钢属性吗？它非常的坚硬，冰冷，锋利，而且非常强壮！”
她说得很快，像是在背一段练习过很多遍的话。说完之后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……嗯，我不是在说谎。”
她的拇指在球面的按钮上摩挲了一下，球面被她擦得很亮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精灵球，像是在跟球里的大钢蛇说话。
“……金厉害。”
她放出了大钢蛇。
大钢蛇从球里出来的时候，身体的下半段直接钻进了道馆的石板下面。
阿蜜的视线跟着大钢蛇的身体往下走，一直跟到石板下面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说“去吧”，但没有出声。
琴音感到脚底震了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顶上来。石板被它的身体顶开，碎成几块，碎石从地面弹起来，落在金属围栏的旁边，铁管震得嗡嗡响。
琴音看着碎石滚到自己脚边，往后退了一步。火岩鼠的火焰缩了缩。
它的上半身竖起来，从石板下面往上延伸，越来越高，一直延伸到火岩鼠上方。它的身体还在往上长，石板在它的身体周围继续裂开。它的头部是灰色的，两只红色的眼睛在灰色身体上很显眼。
琴音的目光从它的头部移到身体两侧。那里有凸起的脊，钢铁的棱角，在道馆的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反光。
琴音第一次看到不落地的宝可梦。它的下半身埋在石板下面，和地面连成一体。它是从地面里长出来的。它的身体和石板之间有一条缝。缝很窄，窄到看不出宽度，像一条没有愈合的裂口。但缝在那里，从钳尾蝎的左钳能够到的地方，一直延伸到石板下面。
琴音盯着那条缝。它不是大钢蛇的弱点。它是大钢蛇唯一的破绽。
她的视线从缝上移开，落在火岩鼠身上。火岩鼠的火焰在它面前烧着，不大，稳定。
琴音说了一个字。
“火。”
火岩鼠的火焰朝大钢蛇推过去，从它嘴里出来，穿过场地中央的空间，打在大钢蛇的头部和颈部。火焰是橙黄色的，在浅灰色的石板地面上很显眼。大钢蛇的头部稳在那里。火焰碰在大钢蛇的身体上，光没有弹回来，热量散进了石板里。大钢蛇的红眼睛看着火岩鼠。它的身体稳在那里，连眼睛都没有眨。火岩鼠的火焰在它面前烧着，不大，稳定。一个不动，一个在烧。
阿蜜站在场地另一端，手指轻轻扣了一下裤缝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心里说了一句什么，又忍住了。
大钢蛇用铁尾扫过来。它的尾巴从石板下面抽出来，带着碎石和灰尘。碎石从尾巴的路径上弹开，砸在金属围栏上，铁管发出几声很轻的响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。
灰尘在道馆的灯光下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雾。铁尾扫过场地，尾巴的宽度比火岩鼠的身体还粗，带起的风压在琴音脸上。
火岩鼠往侧面跳。
它刚跳起来，铁尾就到了。尾巴扫中了火岩鼠的侧身，火岩鼠被扫飞，在石板上滚了几圈，撞在金属围栏上。围栏晃了晃，铁管上的锈屑掉下来一些，落在火岩鼠的火焰旁边。它的火焰暗了一半，从橙黄色变成了暗黄色。但暗下去之后，火焰的尖端又亮了一瞬，比刚才更亮。火岩鼠的前爪撑在石板上，试图站起来。它的后腿在抖。
琴音看到了。她收回火岩鼠，球握在手里。
琴音低头看了一眼钳尾蝎。钳尾蝎已经从她脚边走出来了。它的左钳贴着地面，不是抬着，是贴着。它的头朝着大钢蛇和地面连接的位置。琴音说：“你上。”钳尾蝎走进场地。大钢蛇的上半身竖在那里，钳尾蝎够不到它的头部。钳尾蝎走到大钢蛇的身体旁边，走到下半身埋进地面的位置。
它蹲下来，左钳贴着石板，沿着缝隙摸索。钳尖在石板上刮过，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它要找的不是大钢蛇的身体，是身体和石板之间的那条缝。缝隙很窄，但钳尾蝎的左钳找到了。钳尖伸进去，卡在缝里。钳尖在大钢蛇的身体上留下了很浅的划痕，不是凹痕，是划痕。
大钢蛇感觉到了下面的动静。它的身体往下压，埋在石板下面的那一截。它的下半身往石板下面压了一寸。钳尾蝎的左钳被夹在石板和大钢蛇的身体之间。钳尾蝎的左钳还在缝隙里，钳口张着。但它的钳子开始抖。关节被夹住之后的抖。它的左钳的关节绷着，钳尖在钢面上滑动，但退不出来。
琴音看到钳尾蝎退不出来。然后大钢蛇的头部转向了钳尾蝎。它张开嘴。碎石从上方砸下来，一块，两块，很多块。碎石砸在石板上，砸在钳尾蝎的身上，砸在琴音的视线里。
琴音看到碎石堆盖住了钳尾蝎。碎石堆的高度到她的膝盖，像一座从地里拱出来的坟。
她的膝盖先动了。在脑子之前，膝盖先动了。手也跟着动了，但手比膝盖慢了一拍——膝盖要跑，手要搬石头，手知道搬石头没用。她吸了一口气，没有吸完就跑了出去。她的鞋底在石板上蹭了一下，声音很尖。她想起钳尾蝎在湛蓝市码头，爪子抠着栈道的木板，站住了。它跟着她上了冲浪板。它从来没有往回走过。
琴音说：“钳尾蝎！”
她的声音在道馆里弹了一下，又弹回来。她平时很少在战斗里喊出声。她的声音比她想的要大，像是从身体里自己冲出来的。她的手在喊出声的同时已经按在了围栏上，铁管上的锈屑扎了一下她的掌心。
她没有等裁判。她冲进场地，金属围栏在她跑过去的时候晃了晃，铁管上的锈屑掉下来一点。
裁判的手抬起来，但阿蜜看了他一眼。裁判是道馆的学生，他看懂了阿蜜的意思，把手放下了。阿蜜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出声。她的手从围栏上抬起来，指尖碰了一下围栏的铁管，铁管是凉的，她像是被凉到了，又放回去。她知道钳尾蝎对琴音意味着什么。她在灯塔里守着光儿的时候，也不会让别人拦住她。
琴音跑到碎石堆旁边。碎石堆不大，碎石的大小不一，有的和拳头一样大，有的和头一样大。
琴音蹲下来。她伸手去搬石头，石头很重，她搬不动。
她的手在石头上蹭过，指节被石头的棱角划了一道。石头的棱角还带着火岩鼠火焰的余温，烫了她一下。她停下来。
碎石下面有声音。不是钳尾蝎的叫声，是钳子的声音。左钳从碎石缝隙里伸出来，钳子没有碎，钳尖上沾着灰。钳尾蝎在推石头，石头动了一下，又落回去。它推不开。
琴音蹲在碎石堆旁边。火岩鼠从球里出来，琴音在冲进场地之前把火岩鼠放出来了。火岩鼠站在碎石堆的旁边，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偏暗。它的后腿还在抖，但它站住了，前爪扣着石板。
琴音说：“烧。”
火岩鼠的火焰朝碎石堆的边缘烧过去，火焰不大，暗黄色，但集中。火焰烧在碎石堆的边缘，石头的表面被烧裂了一道缝。缝不大。琴音说：“再烧。”火岩鼠的第二道火焰烧在裂缝上，裂缝变宽了，石头裂成两块。碎石堆的结构松动了。
钳尾蝎推了一下裂缝边缘的碎石。碎石滚开了。它的左钳从裂缝里伸出来，钳子没有碎，钳尖上沾着灰。钳尾蝎的身体从碎石下面爬出来。它先抽出两条前腿，撑住石板。后腿跟着出来，撑了两下才撑稳。第四条腿最后才从碎石下面抽出来，腿尖上带着灰。它的尾巴从碎石堆的另一侧伸出来，尾尖上的毒钩在石板上刮了一下，刮出一道白痕。左钳从碎石堆里抽出来，钳子上沾满了灰，碎石粉和石板的碎屑混合的灰。左钳垂了垂，关节被压了一下。它没有马上站起来。
阿蜜站在场地另一端，等着。大钢蛇的上半身还竖在那里，下半身埋在石板下面。阿蜜说：“你的钳尾蝎，左钳的关节被压了。”
她的视线从钳尾蝎的左钳移到琴音的脸上，又移回去。她的嘴唇抿了一下，像是在想该不该继续说。
“……嗯。它不能再卡缝隙了。”
琴音低头看钳尾蝎的左钳。关节确实肿了，但没有断。钳尾蝎的左钳从琴音的手下面抽出来，重新贴在地面上。琴音低头看钳尾蝎。钳尾蝎的左钳在地面上蹭了蹭。它只是“在”。
琴音站起来。她回头看火岩鼠，火岩鼠的火焰比之前窄，收在背脊上，尖端还亮着，但光比刚上场时暗了一层。它站在场地边缘，前腿撑着石板，后腿还在微微发抖，但没有弯下去。它的后腿每抖一下，前爪就在石板上多按一分。
琴音站在场地中央。火岩鼠在她脚边，钳尾蝎在她身后。大钢蛇的上半身还竖着。阿蜜说：“你要继续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比刚才介绍钢属性的时候轻得多。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扣了一下，指节发白，又松开。
琴音低头看火岩鼠。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偏暗，尖端还亮着。它比刚上场时窄了一圈，但它站着。
琴音看着那条缝。大钢蛇的身体和石板之间的缝。缝还在。火岩鼠的暗影球能钻进那条缝。
琴音说：“继续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但很稳。她呼出一口气，很短，像是把刚才喊出来的那口气收回去了一半。她的视线还停在缝上，手指按着背包的肩带。
然后她低头看火岩鼠。火岩鼠的耳朵朝着她的方向转了转，前爪在石板上蹭了一下，像是准备好了。她说：“暗影球。”
火岩鼠从嘴里吐出一团暗影，不是瞄准大钢蛇的头部，是瞄准大钢蛇和地面连接的那条缝。暗影球比火焰小，形状更圆。它穿过场地中央的空间，钻进那条缝。暗影球在石板下面散开了。琴音看不到它，但石板震了震，震动从鞋底传上来，带着一声闷闷的响，像有人在石板下面敲了一下鼓。大钢蛇的身体震了震。它的上半身往下压了一点。它的头部低了一寸。
阿蜜站在场地另一端，手指扣着裤缝。“……钢铁之心，到最后也不会放弃。”
琴音看到了。她说：“再来。”
火岩鼠的第二发暗影球又钻进那条缝。暗影球在石板下面散开，石板又震了震。
大钢蛇的头部低了下来。它的下半身从石板下面往上抽了一截，琴音看到了缝隙变宽了。
大钢蛇的身体和石板之间不再是无缝的。它的身体在往上抽，石板在它的身体周围裂开。
阿蜜的眼神变了。
琴音看着大钢蛇的身体和石板之间的缝。缝在变宽。大钢蛇在从地面里拔出来。
琴音说：“继续。”她的视线没有离开那条缝。
缝在变宽。她盯着它，等它变得更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