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1号水路中段。
漩涡列岛的轮廓变大了。四个岛屿的礁石从海面凸出来，几块礁石的顶部，被海水磨得发圆。
琴音的视线从礁石的轮廓移到礁石的颜色上。深灰色的，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色的反光，反光在水面上晃了晃，又灭了。周围的水在转，白色泡沫带一圈一圈往外扩，水声从海面下面传上来，闷闷的，比上次经过的时候低了一个音。
但琴音注意到一件事。漩涡的转速不对。
她上次经过这里的时候，是去湛蓝市取药的路上，漩涡转得很快，水面上有白色的泡沫带。现在泡沫带比上次窄了很多，水的转速慢了一拍。
这个慢是突然的。
她站在冲浪板上，膝盖先感觉到了。板底的水流比上次轻，轻得像板下面什么都没有。她的膝盖记得上次经过这里时的节奏，水是拧着走的，板要用力才能稳住。今天的水不拧了，板在下面滑，滑得她不习惯，像站在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上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拉住了水。
琴音说：“小杰。”
小杰从低空降下来，喷火龙的翅膀缓慢扇动，悬停在琴音旁边的水面上方。气流在水面上压出一圈波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琴音的冲浪板，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水面。“我看到了。水在变慢。”
小杰让喷火龙升到更高处。从空中往下看，海面下的情况更明显。海水的颜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，有东西在下面。
漩涡列岛周围的海床上有几条暗色的阴影，是直的，是长的，从岛屿的边缘延伸出去，往深海的方向。阴影的宽度不算细，在水中不动。小杰看了一会儿。
小杰降下来。喷火龙悬停在琴音旁边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有人在水下放了东西。管子。从岛上往海里伸。阴影是直的，海里的东西不会长成直线。”
琴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火岩鼠。
火岩鼠的火焰开始变了。它平时战斗前会背过身去，把背上的火焰烧得更旺，向对手展示。火焰是往外烧的，是给对手看的。
现在，火焰在往里收。火焰是往里收的，是给自己看的。
火焰的边缘在往中心靠，形成一团更密实的光，像一颗被攥紧的拳头。光的颜色没有变，还是橙黄色，但密度变了。
琴音想起火岩鼠的隐藏特性是引火。引火只对火属性招式起效。但这里没有火焰。
火岩鼠的火焰在往里收。它不是在吸收火焰，是在把火焰收起来。它感觉到了什么。
琴音蹲下来看它。火岩鼠的四只脚站在冲浪板的前端，踩得很稳，爪子偶尔在板面上蹭一下，像是在确认板还在。它的耳朵朝着漩涡列岛的方向，头朝着那个方向。它的火焰继续向内收，边缘往中心靠，聚拢得更紧。琴音把手放在它背上。它的毛皮不会烧起来，不管火焰怎么烧都不会。她的手心贴着它的毛，毛皮是热的，但不烫手。热量从毛下面透出来，在毛下面走，不在毛上面。她的手心感觉到那股热在往深处钻。
琴音想起漩涡的水在变慢。火岩鼠的火焰也在变慢。一个在水里，一个在背上，两件事同时发生。
龙王蝎在琴音身后站了起来。它的体型比钳尾蝎大得多，站起来的时候，冲浪板的尾部往下沉了一截。它的身体是深浅紫色相间的，前肢和尾巴上有蓝点。它的左钳对着漩涡列岛的方向，钳子微微张开。右钳放在身前，钳口合着。它的头朝着火岩鼠的方向，它在看火岩鼠火焰聚拢的方向。它的四条腿撑在冲浪板上，脚掌的接触面积比钳尾蝎大，板面稳住了。
琴音说：“靠岸。”她是对小杰说的。
小杰点头。喷火龙转向最近的岛屿，翅膀扇动的气流在水面上压出一道弧线。琴音的冲浪板跟着喷火龙的影子往岛屿方向走。火岩鼠的火焰继续向内收，它的身体开始发光。偏紫的光，很淡，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。光从它的毛下面透出来，在橙黄色的火焰边缘形成了一圈很淡的紫色光晕。
冲浪板的前端触到浅滩的沙子，停住了。琴音把火岩鼠抱上浅滩，浅滩是碎珊瑚和沙子混合的，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。
火岩鼠的火焰缩成很小的一团，集中在胸口的位置，偏紫色。它的身体在沙子上蹭了蹭，找了一个更稳的姿势站住。它的前爪在沙子里按了按，把沙子按实了。琴音蹲在它面前。龙王蝎站在她身后，左钳撑在浅滩的礁石上，右钳收在身前。它的尾巴从身后伸出来，尾尖垂在沙子上，没有碰到水。小杰降落在浅滩的另一侧，喷火龙收翅落地，咩利羊从鞍座里探出脑袋。
小杰走过来看了一眼火岩鼠。火岩鼠的火焰压得很低，紫色在毛色下面流动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它的眼睛看着岛屿内部的方向，视线没有离开礁石后面。小杰说：“它在变。”
琴音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火岩鼠，火岩鼠看着岛屿内部的方向。火焰在缩，缩成很小的一团。
琴音把手放在火岩鼠背上。她的手心贴着它的毛，毛是热的，比平时热。火岩鼠的火焰缩在胸口，偏紫色。琴音说：“停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比平时说话还要轻。火岩鼠的耳朵朝着她的方向转了转。
然后耳朵转回去。火焰还在收，边缘往中心靠。
它的眼睛看着岛屿内部的方向。它的四只脚站在浅滩的沙子上。
琴音的掌心还贴着它的毛。她可以按住它。她的手够大，火岩鼠够小。她的手指弯了一下，指节抵着它的毛，又松开了。她把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，摊在火岩鼠面前。
她把手从它背上收回来。她站起来。火岩鼠的火焰缩在胸口，不大，偏紫色，在毛色下面流动，光落在琴音的手背上，有一点烫，又有一点凉。
小杰看了一眼火岩鼠，又看了一眼琴音的手——她的手刚从火岩鼠背上收回来，掌心还摊着。他说：“它不停。”
琴音说：“嗯。”
她看着火岩鼠，火岩鼠看着岛屿内部的方向。火焰在缩，缩成很小的一团。
琴音想起钳尾蝎进化那天。它趴在地上，两只钳子都伤了，但它自己站起来了。火岩鼠也一样。它不需要她按。它需要她看着。
琴音顺着火岩鼠的视线看过去。礁石后面是洞穴的入口，被海水半淹着。洞口不大，弓着身子才能进去。海水从洞口流出来，很浅，只没过脚踝。洞口里面的光是暗的。有一股潮湿的石头味从里面涌出来，凉的，贴在鼻腔里，带着一点铁锈的涩。
琴音闻到铁锈的涩。她想起小杰说的管子。管子是铁的，在海水里泡久了，会生锈。
琴音听说过漩涡列岛的传说。那底下住着海神。海神是这座岛的守护者。洞窟的最底层，就是海神栖息的地方。管子从岛上伸进海里，海神不会看不见。
小杰看了一眼海面下的阴影方向。管子从岛上往海里伸，洞里有管子的源头。他说：“我进去看看。”
琴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了一眼火岩鼠。它的眼睛一直看着岛屿内部的方向。火岩鼠在看的东西在洞里。她要跟进去。她的视线从火岩鼠身上移开，落在洞口的方向。“一起。”
她把火岩鼠放在地上，火岩鼠的四只脚踩在浅滩的沙子上，火焰收在胸口，紫色在毛下面一动一动的。它跟着琴音走。龙王蝎的左钳撑在浅滩的礁石上。它看了一眼洞口，又看了一眼琴音的背影。四条腿从礁石上挪下来，踩进浅水里。水没过脚踝，水面在它的腿周围荡开一圈细纹。它的腿缩了一下，又踩实了。它没有停。它跟着琴音。
小杰带着喷火龙和咩利羊走在旁边，喷火龙的翅膀收着，咩利羊从鞍座里探出脑袋，灯泡亮着。
洞口的海水很浅，只没过脚踝，水从洞里往外流，不急，像一条从洞里滑出来的舌头。水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油膜，反着午后的光，带一点彩虹色。琴音走进洞口。火岩鼠跟在她脚边，火焰缩在胸口，偏紫色。龙王蝎跟在身后，左钳垂在身侧。小杰带着喷火龙和咩利羊走在旁边。
里面的光是暗的。火岩鼠的火焰在暗处亮着，偏紫色的光映在洞壁上，比在外面明显，像一盏被压到最低的灯。洞壁上的水痕被照得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再往里走几步，光就够不到了，前面是一团更深的暗。
琴音继续往里走。火岩鼠的火焰缩在胸口，还亮着。它还在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