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音走进洞口。海水从她的脚后跟退去，洞口外面的海水很浅，只没过脚踝。
再往外，水面的颜色变深了，那是漩涡的位置。琴音把视线压在前方的洞口上。
走进洞口之后，海水不在了。洞穴的内部是干燥的。空气干着，墙壁干着，干燥从鼻腔一直干到喉咙，干得她咽了一下，喉咙里没有东西可以润。
地面的石头干着，踩上去的声音很脆，碎屑从脚底弹起来，又落回去。
洞穴不宽，够两个人并排走，高度比她高一个头，墙壁是灰色的岩石，表面有粗糙的纹理。
火岩鼠走在前面，它的火焰缩在胸口，橙红色的光收得很紧，在洞穴的暗处照出一小片范围，光落在洞壁上，洞壁的灰色被烤出一层暖色。
龙王蝎跟在琴音身后，左钳垂在身侧。它的四条腿踩在干燥的石板上，步子比在冲浪板上稳得多，身子没有缩着。洞穴的黑暗和干燥对它来说比海面舒服。
它的尾尖在碎石上轻轻扫了一下，这是它在冲浪板上从来不会做的动作。
小杰走在最后，喷火龙留在洞口。洞穴太窄，它在洞口等着。咩利羊跟在小杰脚边，灯泡亮着，橙色的光在黑暗里缩成一小团，照不了多远。
琴音看到墙壁上有东西。岩石的纹理之外，是画。
古老的线条，用深色的颜料画在灰色的岩石上。线条很粗，边缘锐利。
一只巨大的鸟型宝可梦，展开双翼，翅膀的宽度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，像一片张开的天。
琴音的视线顺着翅膀的线条移动，从翅尖到翅根，线条很稳，一笔画成的。她的手指在壁画前停了一下，没有碰上去。
下面画着海浪，海浪的线条是水平的，很稳。岸边有人类和宝可梦，很小的人形，很小的宝可梦形状，站在岸边，看着那只展开双翼的鸟。
琴音看着壁画上的洛奇亚。第二章她远望漩涡列岛的时候，看到的是四个黑色的礁石。现在她在礁石的下面，看到了画在墙上的海神。
琴音看了一会儿。她的视线从鸟的翅膀往下移，停在翅膀和身体连接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块被凿掉了。风化是渐变的，边缘模糊，颜色褪去。这是凿痕，石头的表面被工具凿开，边缘是锐利的。
石粉是浅灰色的，很细，积在被凿掉的部分下面。被凿掉的部分是洛奇亚翅膀下方的位置，翅膀和身体连接的地方，两个手掌宽。
凿掉的面积不大，但很深，凿痕的深度有一指深。凿痕的方向是从上往下凿的，工具留下的痕迹是直的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有人用指甲在石头上刮过。
琴音看着凿痕。凿的人不慌。他凿得很稳，知道自己在凿什么。被凿掉的位置是洛奇亚翅膀下方，翅膀和身体连接的地方。那个位置有什么？琴音不知道。但凿的人知道。
小杰蹲下来看了一眼石粉。他用手指捏了一点，石粉是细的，干的，手指一捻就散。
他把石粉在手指间捻了捻。石粉是新的，凿痕是新的。
管子是新装上的。有人在最近两天来过这座岛。
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，蹭掉指尖上的灰。他说：“刚凿的。不超过两天。”
琴音听到了。她看着被凿掉的位置，洛奇亚翅膀下方。那个位置有什么？她不知道。被凿掉的部分只剩石头的底色。琴音想起在缘朱道馆时松叶说过的话。他说，洛奇亚是海神，它离开人类之后，就住在漩涡列岛的最深处。
他们继续往洞穴内部走。洞穴往内部延伸，越来越宽。
地面的材质在变，从入口的石板变成了碎石。碎石的大小不一，有的和拳头一样大，有的和头一样大。踩上去的时候，碎石在脚底滑动，发出很轻的响声。
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，从干燥的岩石味变成了金属味。铁锈味干涩。这个金属味是冷的，像是某种金属被加热之后散出来的气味。
火岩鼠走在前面，它的橙红色光在黑暗中照着前方。龙王蝎跟在后面，左钳垂在身侧，钳尖在碎石上点得很稳。小杰走在最后，咩利羊在脚边，灯泡亮着。
琴音听到了声音。低沉的嗡声。风的声音是有起伏的。
这个声音是平的，持续的，从头到尾一个调，像一根绷紧的弦在耳朵深处震，声音压在耳膜上，像有人用手掌按住她的耳朵。
是机械的声音，某种东西在运转，在震动。嗡声从洞穴深处传来，不大，但持续不断。
琴音往前走。前方的光在变亮，冷白色的光。火岩鼠的光是橙红的，咩利羊的光是橙色的，都带着暖。
这个光是冷白色的，从洞穴深处透过来，照在管壁上，管壁的灰色被照得发蓝，蓝得像冬天结在石头上的霜。
小杰走在前面。他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的肩膀绷了一瞬，右手抬起来，食指朝前指了指。“管。”
琴音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。她看到了管道。
三根粗管从洞穴深处延伸出来，管子是金属的，表面刷了一层灰色的漆，漆掉了好几块，露出下面的金属色。管壁上的漆皮在冷光里翘起一角，像是随时会脱落。
管子的直径和琴音的腰差不多粗。它们从洞穴深处的地面伸出来，沿着地面往洞口的方向去，往海里的方向。
管壁在震动，管子里有东西在动。震动很轻，但持续不断，和嗡声的节奏一样。琴音把手放在管壁上，震感从手腕传到肩膀，又传回来，传到脊背的时候，脊椎跟着震了一下。
管壁上有透明段，大约一臂长的透明管段，嵌在金属管之间。透明管段里能看到管子里流动的东西，银白色的液体，在透明段里缓慢流动，像某种活物的血在管子里走。
方向是从洞穴深处往洞口，往海里的方向。管壁上的灰漆和浅葱市港口的系船柱一个颜色。琴音看着管子，银白色的液体在透明段里流动，往海里的方向。
管子从洞穴深处伸出来，穿过海床，通到漩涡列岛的下面。海神住在这里。有人在海神的房子下面钻了孔。
小杰走到管道旁边。他蹲下来看管道连接的位置，管道从地面以下伸出来，连接处的石板被撬开，下面的岩石层被钻了孔。孔洞的边缘是新的，石头的颜色比周围浅，凿痕的粉末落在孔洞旁边。
他站起来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，蹭掉指尖的石粉。“他们从海床下面抽东西。”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管道里的东西听见。
琴音没有看小杰。她蹲下来，手指在孔洞的边缘蹭了一下，指尖沾了一层石粉。
她把手指凑到眼前，看了看石粉的颜色，灰白色的，和小杰指尖上的一样。“抽什么？”
小杰看着管壁上的透明段。银白色的液体在透明段里缓慢流动。他说：“不知道。但它在动。”
小杰看了一会儿管道。他把手从管壁上收回来。“他们在往海里放。”
琴音看着管道里的银白色液体。它在透明段里缓慢流动，一格一格地走。她的视线跟着液体的方向，从洞穴深处往洞口移动。
“还是在往外面抽？”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，像是在追问一个答案。
小杰把手放在管壁上，管壁的震动从掌心传上来。他在感觉管子的方向。
火岩鼠走到管道旁边。它的鼻子凑近管壁，嗅了嗅，鼻尖几乎碰到了漆皮翘起的那一角。
琴音看着火岩鼠，没有出声。火岩鼠又嗅了嗅，往后退了半步。它的耳朵朝着管道的方向转了转，又转回来。
它平时战斗前会背过身去，把背上的火焰烧得更旺，向对手展示。
现在，火焰在往里收。
火焰的边缘在往中心靠，形成一团更密实的光，像一团被攥紧了芯的线球。光的颜色没有变，还是橙红色，但密度变了。
琴音想起火岩鼠的隐藏特性是引火。引火只对火属性招式起效。但这里没有火焰。
火岩鼠的火焰在往里收。它不是在吸收火焰，是管道里的东西在影响它。
火岩鼠的身体在抖，抖得不快，但一直不停。它的火焰在管道旁边收缩，收缩的节奏和管壁震动的节奏一样，管壁震一下，火焰缩一下。
但它的火焰没有继续收，它在稳定。橙红色的光在毛色下面流动，一格一格地走。
它的四只脚在碎石上踩了踩，把碎石踩实了。它的尾巴贴着地面，尾尖没有动。
火岩鼠的火焰颜色从偏紫慢慢转回了橙红色。漩涡列岛对它的影响在减弱。
管道里的东西是另一回事，它还没有弄清楚。它的火焰在毛色下面流动，颜色比在浅滩上的时候更亮了一些。
咩利羊在鞍座里看着火岩鼠，灯泡暗了一瞬，又亮起来。它的蹄子在鞍座底部踩了两下，声音很轻，但在洞穴里听得清楚。
琴音可以把它拉开。管道在影响它，拉开就没事了。但火岩鼠没有退。
它的四只脚站在碎石上，踩得很稳。它想弄清楚管道是什么。
琴音把手放在它背上，没有拉。
她的手贴着它的毛。火岩鼠的体温很高，比平时高，热从毛下面透上来，贴在手心里。毛是干的，不烫。
但它的火焰缩在琴音手下面，没有向外扩散，缩着，像在躲什么。
琴音蹲下来，脸凑到火岩鼠面前。它的眼睛看着洞穴深处，视线没有落在她脸上。琴音把手伸到它的视线前面，手掌挡在它的眼睛和洞穴深处之间。
火岩鼠的视线这才落在她的手上。她说：“你还好吗？”火岩鼠叫了一声，声音压在喉咙里，短促的，尾音带着一点火苗的噼啪声。
琴音站起来。火岩鼠跟在她脚边，它的橙红色光在管道旁边比在洞穴入口时更密实，光在毛色下面流动，一格一格地走。
龙王蝎站在管道旁边，它的身体是深浅紫色相间的，前肢和尾巴上有蓝点。它的左钳搭在碎石上，钳口朝着管道的方向，钳子微微张开。
它的尾尖在碎石上轻轻扫了一下，没有缩着。它的头朝着洞穴深处的方向，它在看管道延伸的方向。
琴音回头看了一眼龙王蝎。它的四条腿走得很稳，身子没有缩着。
和在海面上的时候不一样。海面上的龙王蝎是缩着的，钳子扣着板边，腿收着。
现在的龙王蝎是展开的。洞穴的暗对它来说不陌生。
小杰从管道旁边站起来。他沿着管道走了一步，又蹲下来看了一眼管道底部的连接。
他用手在连接处敲了敲，听到的声音是实的。他站起来。
管道从洞穴深处延伸出来，往洞口的方向去。洞穴深处还有光，冷白色的，比管道旁边的光更亮。
光从洞穴的深处透出来，在管道的表面投下了一道一道的光带。
小杰说：“里面有人。”他的视线从管道移向洞穴深处，冷白光的方向。“管子要人看着。光也亮着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不会是宝可梦。”
琴音说：“嗯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她看了一眼前方的冷白光，冷白光映在她的瞳孔里，很小，很冷。
她往前走。火岩鼠跟着。龙王蝎在身后。
小杰和咩利羊走在旁边。洞穴深处的冷白色光越来越亮。
光照在管壁上，管壁上的灰漆泛着一层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