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号道路的最后一段，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。
碎石不大，踩上去的时候会在鞋底滚一下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路两侧的树林比前一天更密，树冠在头顶合拢了大半，只剩几条细缝，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碎石路上是一道一道的细长光斑。
水声从前方传过来。不是河水流动的声音，也不是海浪拍岸的声音，是重物持续砸在水面上的闷响，低沉，不间断，隔着树林传过来的时候被树干和枝叶削去了一部分高频，只剩下一个厚重的底音。
碎石在脚底滚动的沙沙声被水声压了一头，走一步响一下，走一步又响一下。
琴音走在前面。火暴兽跟在她旁边，紫红色的火焰在树林的阴影里照着前方的碎石路，磷火光点在暗处很显眼，像几粒贴着地面往前飘的火星子。
火暴兽走路的步子不急，背部的火焰在走动的时候微微收拢，像是把热量都攒在身体里面。它的视线偶尔从路上移开，落在前方的树影里，又收回来。
一百零八团磷火在火焰边缘聚拢又散开，像一群伏在火舌里的兽，还没有成形。那些无处可去的、在瀑布下徘徊的灵魂，会跟着它的火焰往深处走。
火暴兽每走一段，火焰就往前探一寸，像在替琴音先探一探前面的路。它走得不快，每走几步会偏一下头，朝水潭的方向听一听。磷火在它偏头的时候往水潭的方向聚了聚，又散回火焰边缘。
钳尾蝎在身后，左钳一下一下地撑着碎石路，钳尖在石面上点出轻响，和碎石滚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。它的体型比在湛蓝市的时候大了一圈，在碎石路上占出更宽的影子。
每走一段，钳尾蝎会停下，尾巴尖在碎石上轻轻点一下，确认地面的支撑，然后继续走。它走过的地方，碎石被钳尖拨开一小片，露出底下压实的土。
小杰走在后面，茸茸羊跟在他脚边，光球亮着，蓝色的光在树荫下照出它自己脚前面那一小片碎石。茸茸羊的耳朵在小杰和琴音之间转了转，像是在确认两个人都在。
茸茸羊是绵毛宝可梦，它储存了过多电力，身体表面有些部分连绒毛都长不出来，粉红色的皮肤露在外面。皮肤表面有一层橡胶一样的薄膜，静电在皮肤表面滑开，碰不到小杰的手。
它走路的时候，光球在脚边晃出一小圈蓝色的亮，照亮它自己踩过的每一块碎石。喷火龙在低空盘旋，翅膀在树冠下方的空间里微微晃动，影子落在碎石路上，被树影切得断断续续。
走出树林的时候，城都瀑布出现在前方。
山崖从两侧收拢过来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豁口，水流从豁口顶端倾泻下来，分成好几道，有的宽，有的窄，砸进下面的水潭里。落水声在豁口里被来回弹了几次，传到外面的时候已经变得闷厚，像一面很大的鼓在水底被人持续敲着。
城都瀑布位于27号道路中段，是城都与关都的交界处，瀑布附近的洞窟连接着关都的冠军之路。要穿过城都瀑布去关都，得先集齐八枚徽章。琴音现在有六枚。
水潭宽而深，横在豁口下方，灰蓝色的水面被落水砸出持续的凹陷和反弹。靠瀑布那一侧的水色明显更深，不是灰蓝，是深蓝，接近黑色，水面底下的东西看不清楚。
浅水区的水色带着一点灰，水面下能看到水潭底部的碎石和水草。深浅之间有一条模糊的分界，分界的位置随着落水的力度在水面上微微移动。
水雾从水潭表面升起来，很细，不大，但持续。它在午后的光线里是灰白色的，飘到高处就被山崖两侧的风吹散，飘到低处就贴着水潭表面浮动，把水潭边缘的碎石和草皮打得湿漉漉的。
水潭边的石头上有一层水膜，脚踩上去会滑，琴音走到水潭边的时候脚下的碎石在水膜上滑了一下，她站稳了。
琴音走到水潭边。她站着看水。火暴兽蹲在她脚边，紫红色的火焰在水雾里偏暗，磷火光点在边缘游动，比在树林里的时候慢了一些。
火暴兽低下头，鼻尖对着水潭的方向，火焰的磷光在水雾里往前探了探。它看了一会儿，把头偏了偏，像是在听水潭底下的声音。磷火在水雾里往前探了探，又收回来，像一根被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的线。
钳尾蝎在身后，左钳撑着地面。水声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，碎石滚动声、风吹树叶声、火暴兽火焰的轻微噼啪声，都被水流砸进水潭的持续闷响吞掉了。
钳尾蝎的尾巴尖搭在琴音的脚边，尾巴的末端微微翘着，像一根随时可以收回去的线。它的钳尖在石面上轻轻磨了一下，又停住。
她看着水潭靠瀑布那一侧。水色是深的，接近黑色，水面底下什么都看不到。她的视线停在水面上，水雾在她的袖口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凉意透过布料贴在皮肤上。
她看的是水潭下面。她的冒险手册里龙系宝可梦那一页还是空的。她想知道，水潭底下的影子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她站在水潭边，站了很久，久到脚下的碎石在水膜上又滑了一次，她换了个位置，继续看。她站的位置比刚才靠近水潭半步，鞋尖几乎碰到了水潭边缘的水膜。
小杰在水潭右侧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。石头大约两步宽，表面是平的，被水雾打湿了，踩上去的时候鞋底有一层薄薄的滑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掌在石面上按了按，确认石头没有松动，才站上去。
喷火龙站在石头旁边，翅膀收着，尾巴火焰在水雾里是暗橘色的，烧得很慢。它的翅膀尖上挂着水珠，水珠顺着翼膜往下滑，在翼尖聚成一颗，掉在水潭边的石头上。水珠落下的位置正好在喷火龙影子的边缘，影子被水珠打散了一瞬，又合上。
小杰让喷火龙做低空悬停。喷火龙升到大约两米的高度，翅膀展开，开始扇动。水雾打在它的翅膀上，翼膜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翅膀比平时重了。
翅膀的扇动节奏比在浅葱港海上的时候更快，每一次扇下去的角度都略有不同。喷火龙的翅膀扇下去的时候，水雾被推开的方向比上一次更准，不是完全推开，是把水雾往两侧分，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空隙。
喷火龙能飞到一千四百米的高度，但此刻它只悬停在水潭上方两米。低空悬停需要翅膀做更频繁的调整，水雾又让翼膜变重，每一次扇动都要比在高空更用力。
它在练习这种低空的精细控制。它的尾巴火焰在悬停的时候比在地面上烧得旺一些，火苗被翅膀带出来的气流吹得往一侧偏，又竖回来。
茸茸羊站在石头旁边，光球在瀑布的水声里亮着，蓝色的光不大，但稳定。它看着喷火龙悬停的方向，耳朵朝上转了转，又转回来。喷火龙的影子从它身上掠过去，它抬了一下头，然后继续看石头上的水珠。
小杰让它放电。昨天在27号道路的土路上，茸茸羊放电的时候有几发打偏了，打在了路边的碎石堆上，焦痕散成了好几块。水潭边的空气比土路上潮湿，潮湿的空气会让电击更容易散开。他想看看它在水潭边这种潮湿的空气里能不能把电控制得更集中。
茸茸羊的光球闪了闪，电击打在水潭边缘的石头上，焦痕很小，大约只有半个巴掌，边缘整齐。焦痕周围的空气里有极淡的焦味，混在水雾里，要贴近了才能闻到。
小杰说：“稳。”茸茸羊叫了一声，尾音很短。它的光球在放电之后暗了一瞬，又亮回来，比刚才亮了一格。
琴音还在看水。水潭深水区的表面是平的，只有落水砸下来的位置有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中心往外推。但在平的水面底下，有东西在动。
银白色的。很淡，像水底有一层浅色的反光在缓慢移动，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水面的波光折射。水面的反光和水底的银白在同一个位置交叠，分不清哪个是光，哪个是影子。琴音看了一会儿，才从水面的反光里分出水底的那两条。
琴音看了很久，久到水雾在她的袖口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凉意透过布料贴在皮肤上。两条。一条大的。一条小的。
大的从深水区的左侧游出来，身体呈波浪形摆动，银白色的身体在水里像一道很细的光，移动的时候不碰水面，也不碰水底，在中间那层水里缓慢地绕圈。它的身体伸直了大约有一米八。
它游动的轨迹是一个很圆的圈，从深水区的左侧出去，绕到右侧，再从水底折回来。转弯的时候，它的头会微微低一下，像是先看清了前面的路再转。
小的跟在后面，比大的短，游得慢，偶尔会停下来，停在水里不动，然后突然摆一下尾巴追上去。大的绕了一圈，回到原来的位置，停下来。小的跟上来，停在大的后面，距离大约两米。
大的又动了，继续绕。小的跟着动，继续跟。小的跟到一半的时候，大的会放慢一点，等小的跟上来，再继续。小的转弯的时候头低得比大的更多，弧线也收得更急。
琴音说：“两条。”她的手指在袖口上按了一下，把水珠按进布料里。
小杰从石头上下来，走到她旁边，看了一眼水潭。深水区的银白色影子还在，大的在缓慢游动，小的跟在后面。他说：“大的在教小的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，像是怕惊到水里的影子。
琴音说：“嗯。”她的视线没有从水面上移开。大的转弯的时候，小的跟着转，弧的弧度不一样，大的收得稳，小的收尾慢半拍，身体摆动的幅度也大一些。
琴音看着那条小的在水里调整了几次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大的的弧度。小的的尾巴摆动的频率也变了，之前是急促的几下，后来慢慢拉长了间隔，跟大的的节奏越来越像。小的转弯时头低的角度也在变，从最开始低得太多，到后来只比大的低一点点。
小杰也看着。他的喷火龙在水雾里悬停的时候，翅膀的角度也在一遍一遍地调整。喷火龙的翅膀每扇一次，水雾被推开的方向都比上一次更准。茸茸羊在石头上放电，每一次的焦痕都比上一次更小，边缘更整齐。
小杰没有说出来，但他看到了。琴音也在看水潭，大的在教小的，小的在学。他在水潭边做的事，和那条大的在水里做的事，是一样的。
他看了一眼琴音，琴音没有回头，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看到了什么。小杰转回头，继续看喷火龙。喷火龙的翅膀在水雾里又扇了一次，这次水雾被推开的方向比上一次更直。
水潭靠瀑布那一侧的水色很深，两条银白色的影子在深色的水里移动，像两笔用很淡的银粉画在深蓝色纸上的线，不亮，但看得见。大的转弯的时候身体弯成一道弧，小的跟着弯，弧的弧度不一样，小的大一点，收尾慢半拍。
水潭边的水雾从水面升起来，在两条影子的上方飘着，像是给水底的光蒙了一层薄纱。
傍晚。两人在水潭旁边的空地上扎营。营地选在水潭左侧的一块平地上，碎石和干土混合，踩上去比水潭边的湿石地干爽。
琴音从背包里拿出打火石，在营地中间拢了几根干柴，打火石打了几下，火星落在柴堆底下的干草上，干草冒出一缕细烟，她低头吹了两下，火苗从干草底下升起来，顺着干柴往上爬。
火暴兽走到火堆旁边，往火堆里添了一簇火焰。紫红色的火和普通的柴火混在一起，火苗的颜色从橘黄往紫红偏，烧得很旺，火光在营地周围的岩石和树干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火堆的火苗在风里偏了一下，又竖回来，火堆底下的炭红亮亮的，偶尔崩出一粒火星，落在旁边的碎石上，亮一下，就灭了。火暴兽添完火，退到琴音脚边，火焰在它背上重新收拢，烧得比在火堆旁边时慢了一些。它的磷火在退回来的时候往水潭的方向偏了一下，又收回来。
小杰在帐篷旁边给喷火龙检查翅膀。水雾里飞了一下午，翅膀内侧的膜有点潮，他用毛巾擦了擦，擦的时候喷火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是暗橘色的，烧得很慢。喷火龙的翅膀在擦拭的时候微微收了一下，又张开，像是确认翅膀还能正常展开。
茸茸羊趴在火堆旁边，光球亮着，蓝色的光在火光里也很明显，光落在它自己的脚前面，和火堆的暖光隔了一小段距离。蓝光和暖光在碎石地上各照出一小块，中间隔着一道没被照亮的石面。
茸茸羊偏过头，朝火暴兽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火暴兽的磷光在边缘亮了一下，又暗回去。
钳尾蝎在帐篷旁边，左钳撑着地面，身体挡住帐篷和空地之间的缝隙，堵住了一半。它的甲壳比在湛蓝市的时候厚了一层，钳尖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色的光。钳尾蝎的尾巴尖搭在帐篷的边缘上，偶尔动一下。
琴音坐在火堆旁边，看着水潭的方向。水潭在暮色里是灰蓝色的，深水区的颜色比浅水区更深，接近黑色。水声还是持续不断，在暮色里比白天更清楚，因为其他声音都静下来了，只剩瀑布的水流砸在水潭里的闷响，还有火堆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她说：“明天。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，像是在给这个字加一个标点。
小杰说：“嗯。”他没有问明天做什么。他也看着水潭，看着水潭靠瀑布那一侧的深色水面。水潭在暮色里的深色水面，比白天更暗了，深水区和浅水区几乎分不出来。他的手在膝盖上放着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夜里。琴音在帐篷里翻看冒险手册。帐篷不大，一张睡袋，一个小背包，一盏小灯。她摊开冒险手册在睡袋上，翻到龙系宝可梦的页面。
页面是空的，没有记录，没有印章，纸面上只留着印刷的标题和几行小字的分类信息。纸面的边缘有一点卷，像是被翻过很多次，但每次都没有留下记录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手指在页面的边缘停了停，然后合上手册。手册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蓝，边角的磨损处露出底下浅色的纸板。
火暴兽趴在帐篷门口，紫红色的火焰在夜里烧着，磷火光点在边缘缓慢地游动，比白天更明显。它的眼睛半合着，火焰的节奏比白天慢了一拍。
钳尾蝎在帐篷另一侧，左钳撑着地面，身体在帐篷的布面上投下一块暗色的轮廓。它的尾巴尖贴着帐篷的边缘，偶尔动一下，像是在听帐篷外面的水声。
水声一直响着，瀑布的水流砸在水潭里的声音，在夜里比白天更清楚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持续地敲。她说：“明天再去。”声音不大，出了帐篷口就被水声盖掉了。她的手指在手册的边缘又按了一下。
但火暴兽的火焰亮了一瞬，磷火光点在边缘聚拢了一瞬，然后散开。钳尾蝎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，又收回去。
隔壁的帐篷里，小杰也在翻手册。他的手册翻到龙系宝可梦那一页，页面也是空的。他合上手册，放在枕头旁边。他的手指在手册的封皮上停了一瞬，然后收回来。
茸茸羊趴在睡袋脚边，光球亮着，蓝色的光照在帐篷布上，安安静静的。喷火龙的球在背包旁边，红色的球面在光球的光里映出一小圈暗色的反光。
小杰听着外面的水声，没有说话。帐篷外面的水声和白天不一样，白天是连续的闷响，夜里像是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敲。他的手放在茸茸羊的光球旁边，光球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，蓝色的，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