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里的光是灰蓝色的。从布缝里透进来，不亮，只够看清睡袋边缘那一圈轮廓。
琴音睁眼的时候，水声还在响，瀑布砸进水潭的闷响一夜没停，清晨的安静反倒让那个声音更清楚。
她坐起来，拉链拉开。火暴兽趴在帐篷门口，火焰在晨光里偏暗，磷火光点沿着火舌边缘缓慢游动。
钳尾蝎在帐篷另一侧，左钳撑着地面。它的尾巴尖搭在帐篷边缘的碎石上，微微翘着。
琴音起身的时候，钳尾蝎的尾巴尖从碎石上抬起来，朝她的方向偏了偏，又落回去。火暴兽的火焰也跟着亮了一瞬，磷火光点往她的方向聚了聚，又散开。
小杰的帐篷拉链是开的，里面没人。背包不在，喷火龙的球也不在。
水潭上的雾比傍晚薄。一层灰白的水汽贴着水面浮着，从瀑布落水的位置往外飘，飘到浅水区就淡了。
水雾落在水潭边的石头上，石头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脚踩上去的时候鞋底有一层薄薄的滑。
琴音走到昨天站过的位置。深水区的水色是均匀的深蓝，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昨天那两道银白色的影子不见了。大的不在。
她的视线从深水区移到水潭边缘的浅水区。浅水区的水很清，能看到水底的石头，灰白色的，被水流磨得没了棱角。
一条银白色的线在水底的石头上方移动。小的。比昨天看到的短，身体在水里的摆动幅度也小。
它在浅水区的边缘来回转，头部的方向一直在变。它的头每转一次，鳍片就跟着张开一下，又合上。
鳍片张开的时候，能看见鳍片底下有一层更浅的银色，像一把小扇子的边缘被光照到了一瞬。
它游到靠近深水区的那一侧，停下来，头朝着深水区的方向，停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继续在浅水区里游。
它在找一个不在那里的东西。
它游动的路线和昨天大的游过的路线一样，一圈，从浅水区的左侧绕到右侧，再从水底折回来。只是它一个人游。
转弯的时候，它的身体弯成的弧比昨天大的弯得更急，像是不习惯没有大的在前面领路。
琴音蹲下来。石头上的湿气透过膝盖的布料渗进来，凉丝丝的。她没有掏精灵球。她让火暴兽压低火焰。
火焰从正常的燃烧高度往下沉，从颈部的火舌压到了贴近地面的位置。然后它把火焰往前推，贴着水面照过去。
紫红色的火光在水面上铺开。火焰的角度压得很低，光贴着水面的波纹散开，变成一层暖色的光面。
水面的反光被压低的光源吞掉了一部分，剩下的被折射成柔和的紫红色，铺在浅水区的表面上。
浅水区的水底被暖光照亮，灰白色的石头泛出一层淡淡的紫，石头的棱角在水底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水的波纹在暖光里被放大了，一圈推着一圈，从落水的位置往外推，推到浅水区的边缘就散了。
一百零八团磷火在火焰边缘游动，像一群伏在火舌里的兽，还没有成形。那些无处可去的、在瀑布下徘徊的灵魂，会跟着它的火焰往深处走。
火暴兽的火焰贴着水面照过去，暖光在水面上铺开一条浅浅的路。小的迷你龙在深水区边缘停了一夜，身体一直朝着深水区的方向。
暖光从浅水区照过来的时候，它的头转了一下。它看着暖光的方向，停了。鳍片张开，又合上。
它停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。然后它游过来了。
身体在水里呈波浪形摆动，银白色的鳞片在暖光里泛着很淡的紫。它从浅水区的边缘游过来，穿过暖光照亮的水面，停在距离琴音大约三米的位置。
背部的鳞片在水面以上，腹部在水面以下，身体在水里半隐半现。小的那条在水里伸直了大约有一米八。
琴音的手伸进水里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只是觉得应该把手放进去。
手指没入水面，水没过指节，凉意从指尖往手腕走。她没有动。
水面因为她的手没入产生了一圈波纹，从手指周围扩散出去。波纹推开水面上的暖光，暖光在波纹的边缘折了一下，又合上。
波纹推到迷你龙的位置，暖光在它身体的边缘绕了一下，又合上。
波纹传到迷你龙的位置，它的身体轻轻摆了摆。它看着她的手。黑色的眼睛，很小，长在银白色头部的两侧。头部两边有白色的鳍片，半张着，很小。
它在看。它不知道大的去哪了。它在看那只手会不会带它去大的那里。
琴音的手放在水里。水很凉。她看着它的眼睛，没有移开。
她的手指在水里动了一下，很轻，像是想碰它，又收住了。手指动的时候，水面的暖光跟着晃了一下，在迷你龙的鳞片上滑过一道细长的亮。
水潭另一侧，喷火龙在做低空悬停。它的翅膀在水雾里摆动，频率比昨天稳。
小杰站在石头旁边，看着它的高度。“再低一点。”他的手掌朝下压了压，像是在给喷火龙一个看得见的目标。
喷火龙降到一米五，翅膀的摆动幅度收小，频率更稳。
茸茸羊在石头上放电，光球闪了闪，电击打在水潭边缘的石头上的焦痕很小，没有偏。茸茸羊的羊毛里积蓄着静电。小杰没有直接碰它，碰了会被电。
焦痕周围的空气里有极淡的焦味，混在水雾里，要贴近了才能闻到。
小杰在看喷火龙的翅膀，喷火龙的翅膀在水雾里每扇一次，角度都比上一次更准。
他看了一眼琴音的方向，琴音蹲在水潭边，手伸在水里，火暴兽的暖光铺在水面上。他转回头，继续看喷火龙。
琴音的手从水里收回来。手指上挂着水珠，滴在石头上。水珠落下的位置，暖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，又合上。
小的迷你龙停在原来的位置，它看着她收回去的手，身体在水里轻轻摆了摆。它没有游过来，也没有游走。
它的尾巴在水里摆了一下，身体转了小半圈，头还是朝着琴音的方向。
琴音站起来。她对火暴兽说：“走了。”火暴兽收了火焰。紫红色的暖光从水面上消失，水面恢复成灰蓝色。
迷你龙的鳞片在暖光消失的时候暗了一瞬，银白色恢复成灰白。
迷你龙在水潭边缘停了一会儿，身体在水里轻轻摆了摆，慢慢游回浅水区。银白色的影子在浅水区的水面上移动，不大，能看清。
琴音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水面上还能看到那道银白色的影子，在浅水区的边缘，没有游走。
回到营地，小杰在给喷火龙擦翅膀。毛巾擦过翅膀内侧的膜，水雾里飞了一上午，有点潮。
茸茸羊趴在火堆旁边，光球亮着，蓝色的光在余烬旁边很显眼。他看到她回来，没有问水潭边怎么样。毛巾搭在石头上。
琴音坐下来，火暴兽趴在她脚边，钳尾蝎在帐篷旁边，左钳撑着地面，尾巴尖搭在碎石上。
“大的走了，小的没走。”琴音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搭在火暴兽的颈侧，火焰的热量透过毛发传到掌心。
小杰说：“嗯。”他的毛巾在喷火龙的翅膀上停了一下。
“它不知道大的去哪了。”琴音的手指在火暴兽的毛上慢慢顺了一下，从颈侧顺到脊背中间。
小杰说：“嗯。”他将毛巾从喷火龙的翅膀上收回来，叠了一下，搭在石头上。
琴音低头看火暴兽。紫红色的火焰在晨光里偏暗，磷火光点在边缘缓慢地游动。她说：“它还在等。”
火暴兽的火焰在她掌心下面收拢了一瞬，又慢慢烧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