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宅的門面夾在商店和一間關著門的鋪子中間,很窄。門框是舊木頭的,顏色被山風吹成了深灰,門板靠近把手的位置有一道淺裂紋,從中間往下斜著走,裂到一半停住了。
琴音推開門。門軸響了一聲,不澀,但也不順,像是很久沒有人在意過它的聲音。
里面比外面看起來大。
四個角落各坐著一個人。遺忘爺爺在左邊靠牆的矮凳上,頭一點一點的,下巴快垂到胸口了,又猛地抬起來,眼楮睜開一條縫,看到琴音,又把眼楮閉上了。他面前擺著一張矮桌,桌面上空著,只有一層薄灰。
招式教學狂——鎮上的人叫他回憶胖子——站在矮桌旁邊,中年男人,手垂在身側,就那麼站著。龍星群婆婆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戶不大,光從外面照進來,落在她旁邊的桌面上,她的臉朝著街道的方向,視線從窗玻璃穿出去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究極技爺爺在里屋門口,身體半隱在門框里,一只手搭在門框的邊緣,指節粗大,指甲修得很短。
琴音走進來的時候,火暴獸的火焰比幾天前干淨了一截。煙幕已經在龍王祭之前忘掉了。火暴獸蹲在她腳邊,紫紅色的火焰在民宅的燈光下偏暗,磷火光點貼著火焰邊緣游,火舌貼著身體走,不散。
招式教學狂走過來,步子不急,走到琴音旁邊停下,看了一眼火暴獸,又看了一眼琴音腰間的其他球。“要回憶什麼嗎?心之鱗片帶了嗎?”
琴音從背包里摸出一枚心之鱗片。心形的,不大,在她掌心里微微泛著一層彩虹色的光。
她在城都的路上撿到過這一枚,一直放在背包底層,沒有用過。她把鱗片放在矮桌上。鱗片踫到木桌面,發出一聲很輕的響。
然後她看著火暴獸。火暴獸蹲在她腳邊,眼楮半閉著,前爪搭在桌腿旁邊,沒有看她。
她想起火暴獸在熔岩平台上單膝跪地的樣子。水炮打在膝蓋外側,火焰塌了一截,磷火滅了一半。
那時候她想的不是“如果它會另一個招式就好了”,她想的是“它還能不能站起來”。
火暴獸站起來了。用燒平台的辦法,用跪著的姿勢把火焰推出去,贏了。
多一個招式,那一仗會不會輕松一點?也許會。但火暴獸在道館戰里靠的是它自己判斷什麼時候該跪、什麼時候該站的本能。多一個招式,不會讓它更會判斷。
火暴獸從火球鼠的時候就跟她在一起。它認她。多一個招式,不會讓這個“認”更深。
她把心之鱗片從桌上拿起來。她的手指捏著鱗片的邊緣,在桌面上方停了一拍,才收回來。
鱗片在掌心里還是涼的,彩虹色的光在她指縫間閃了一下,然後被收進背包。拉鏈拉上。“不用了。”
招式教學狂看了她一眼,沒有多問。他把桌面上那一小片位置抹平了。“好。”
小杰在里屋門口站了一會兒。他看了一眼究極技爺爺,沒有走進去。
噴火龍的球在他腰間,紅色的球面在民宅的燈光下顏色發暗。球壁上有一道舊劃痕,是噴火龍第一次在道館戰里被擊退時磕在岩壁上留下的。他摸了摸那道劃痕,手指在凹痕里停了一拍。
琴音走過來。“不學?”
“不學。”小杰看了一眼腰間的噴火龍球,“爆炸燃燒一場只能用一次,用完下一回合動不了。”
“噴火龍在城都的戰斗里已經夠用了。我不想為了多一個招式,讓它在關鍵的時候停一拍。”
琴音看了一眼他腰間的球。“你問過噴火龍了?”
小杰說︰“問了。它噴了一口火,沒往門里走。”
琴音沒再問。但她往門口走的時候,腳步比剛才輕了一點。
龍星群婆婆在窗邊叫了一聲。“龍系的,帶了嗎?”
琴音停下來。她把迷你龍的球從背包扣環上取下來。球是涼的,球壁上有水汽凝出來,是龍穴水潭帶出來的濕氣。
她走過去,把球放在婆婆旁邊的桌面上。
婆婆拿起球,看了一眼。她的手指在球面上停了停,拇指按著球壁的接縫,沒有打開。
球壁上有水汽,她的拇指按上去,水汽在指腹下凝成一小片濕痕。球是涼的。她把球翻了個面,球壁內側還是涼的。
“嗯……親密度不夠呢。”婆婆笑了笑,把球推回來。
“龍星群教不了。回去多跟它待著,等它認你了再來。”
琴音把球收好,扣回背包扣環上。她的手指在球壁上停了一下,球還是涼的。
她想起迷你龍在龍穴水潭邊踫赤面龍鼻子的樣子,往前傾,不等她推。它已經會主動踫別的龍了。
但婆婆說的“認”,大概不是這個。踫別的龍是本能。認訓練家,是另一回事。
迷你龍踫完赤面龍的鼻子,回頭看了她一眼,然後自己游回淺水區。它沒有往她手里鑽,也沒有在她腳邊停。它在淺水區里,她在岸上。中間隔著那一步。
“下次。”她說。
婆婆說︰“嗯。下次。”
琴音走出民宅。小杰跟在她後面。煙墨市的街道上,風從龍穴的方向吹過來,帶著洞穴的濕氣,不冷,但貼著皮膚有一層涼。
火暴獸蹲在她腳邊,紫紅色的火焰在風里燒著,比在民宅里更明顯,火舌的形狀很干淨,沒有多余的東西。琴音低頭看了一眼。“走了。”
小杰走在她旁邊,茸茸羊的燈泡在午後的光線里亮著。
民宅的窗戶後面,龍星群婆婆還在等下一個龍系寶可夢。遺忘爺爺在矮凳上打瞌睡。招式教學狂站在矮桌旁邊,手垂在身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