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湖面又在撞。
频率重新稳定了。昨天被短路打乱的信号，今天又回来了。
水下的撞击声隔着岸也能听到，闷的，一下，一下，从湖心传过来，像一面湿透了的鼓，声音沉到水底才浮上来。水花溅到岸边石头上，碎成白色的沫。
小杰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。“得关掉。”
“我去。”
小杰看了她一眼。“昨天只是短路，铜线没断。”
“今天接触点松开了，电流又通了。”
“你下去关，它可能还会再通。”
“所以得把锁死机构断掉。”
小杰想了一下。“龙王蝎的毒能腐蚀金属。”
“滑块底下的齿轮太小，钳子伸不进去，用毒渗进去，把齿锈断。别硬撬。”
他停了一拍。“关掉之后别急着走。等十分钟。如果装置没有自己重启，再上来。”
琴音点头。她带着龙王蝎往卡吉镇走。
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小杰。他站在岸边，喷火龙的球握在手里，手指扣得很紧。球面是凉的，他的手指扣在球面上，没有松开。
铁梯还是那架铁梯，锈迹在脚下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第二层的暗黄色灯光还亮着，装置在运转，指示灯一闪一闪，频率滑块已经跳回了锁定的位置。
电缆上昨天烧开的裂口还在，铜线露在外面，但装置没有停。
昨天的短路没有烧断铜线，只是让它们碰在一起。今天碰点松开了，电流自己找了条路。电流在裂口里跳了一下，找到新的接触点。
龙王蝎从球里出来，左钳撑在控制面板边缘，八条腿在金属地面上撑开。琴音看了一眼滑块旁边的标签，纸边卷着，字迹潦草。
“锁定机构。齿轮。”
龙王蝎的尾钳伸进滑块底部的缝隙。钳尖在齿轮的边缘停了一下——它的钳子能把汽车扯成废铁，但这里用不上。缝隙太窄，张到最大也够不到齿根。
毒针从尖端伸出来，一滴深紫色的液体落在齿轮的金属面上。液体在齿轮表面慢慢铺开，和金属接触的地方开始变暗，变脆。
但齿轮没有塌。表面变黑了，锁定的力道还在。
琴音看了一眼。“再来。”
第二滴。第三滴。齿轮的边缘开始起泡，金属的颜色从银灰变成暗紫，再变成灰白。腐蚀的味道从缝隙里钻出来，酸的，带着金属被吃掉之后的那种涩。
龙王蝎的尾钳在缝隙里微微抖了一下。毒液从钳尖往回渗了一小截，沾到了它自己的尾钳关节上。龙王蝎把尾钳抽出来，甩了甩，毒液落在地上，金属地面被烧出一小点焦痕。
琴音蹲下来看了一眼龙王蝎的尾钳。关节处有一小块甲壳颜色变浅了，自己的毒液灼的，不严重。但龙王蝎的尾钳在微微缩着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。她的手在龙王蝎的头甲上碰了一下，很短。然后站起来。
她站起来，手指按在滑块上，往下推。推到最底，停住。
咔嗒一声，卡榫扣住了。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灭了。
装置的低频嗡鸣断了，声音从有到无的过程很短，短到耳朵还没来得及适应安静。基地里的灯灭了一半，暗黄色的光收走，只剩下通道顶部的应急灯亮着，白色的，很冷。
琴音在控制室里站了一会儿。她把手掌贴在金属地面上。
昨天这里有微弱的震动，从装置底部传上来，沿着岩层往远处走。现在没有了。地面是静的，静得像石头本来就没有心跳。
她把手掌从地面上收回来，指尖在地面上停了一拍，才站起来。
往地面走。走到通道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壁上那些被金属支架盖住的裂缝。新螺栓还在，裂缝到支架边缘就停了。
她掏出宝可梦中心的通讯器，给小杰发了一条消息：“装置停了。地面不震了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：“收到。若叶镇那边，等我们回去确认。”
回到湖边的时候，撞击声没有了。湖面是平的，波纹从风的方向推过来，慢慢散开。
暴鲤龙浮在水面上，身体随着水波轻轻起伏，暗红色的背脊在深色的水里一隐一现，浅粉色的疤在水面以下看不太清。喷火龙在空中盘旋，没有降下来，翅膀缓慢扇着。
暴鲤龙在水里停了很久。鳃盖开合的节奏很慢，水从缝隙里流出来，淌回湖里。
然后它动了，慢慢地朝岸边游过来。身体在水里摆动的幅度很小，像在确认方向。
它停在浅水区。半个身体搁在湖底的石头上，脑袋露出水面，水从颈侧的鳞片上往下淌。它的眼睛看着小杰。
小杰走下水。水没过他的膝盖，裤腿贴在腿上。他一直走到离暴鲤龙大约两步的位置，站住。
手垂在身侧。湖水没过他的手腕，手指在水下微微张开。
“电波没了。”
暴鲤龙眼睛看着他。
“你走吧。”小杰说，“这里不是你的错，但也不是你能待的地方。”
暴鲤龙看着他。身体在水里微微动了动，调整了一下位置。
它的头低下去，鼻尖碰了一下小杰泡在水里的膝盖。很轻，碰了碰就抬起来。
小杰的手在水下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水里。
暴鲤龙转过头，看着湖心。然后沉下去。背脊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的线，朝湖心游去。
游到湖中央的时候，那条线停了一下，很短。然后继续往对岸山脊的方向走。
红色的背脊在山脊下面的水湾里越来越淡，最后看不见了。水面上只剩下它沉下去的地方，一圈慢慢散开的波纹。
小杰从水里走上来。裤腿湿透了，水从裤脚往下滴，在岸边石头上积了一小片。他站在琴音旁边，看着湖面。
“等了十分钟？”他问。
“等了。装置没重启。”
小杰点头。“那就是真停了。”
“它走了。”琴音看着湖面。
“它不会回来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电波没了，它不用撞东西了。”
两人往卡吉镇走。43号道路的土路踩上去还是软的，但琴音觉得脚下的触感和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，可能是湖那边安静了，耳朵里少了那个持续的闷响，路走起来就轻了。
走到商店门口，老妇人站在门框旁边。她看到两人从北边走回来，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下。小杰的裤腿还是湿的，琴音袖口沾着基地里蹭的灰。
“馒头还要吗？”她说。
小杰说：“要一个。”
她从货架上拿了一个。纸包装的颜色发暗，边角卷着，上面印着暴鲤龙的简笔画。
她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包装纸上停了停，然后松开。小杰接过去，掰了一半给琴音。
琴音咬了一口。面是软的，馅是甜的，甜的里面带一点很淡的焦香，像是糖在锅里多熬了一会儿才收的火。
焦香和基地里那股腐蚀的涩味不一样。上面的焦是熬出来的，是甜的；下面的涩是烧出来的，是酸的。
“甜的。”小杰说。他嚼了两下，也点了点头。
老妇人站在柜台后面，手搁在台面上。“以前是咸的。”她说，声音不高，像在说一件她已经说了很多遍的事，“暴鲤龙来了之后，我改了配方。”
她没有说为什么。琴音也没有问。
老妇人的手搁在台面上，指尖离那排落灰的馒头很近，和昨天一样。
她留下来了。馒头还在货架上。湖那边安静了，但商店没有关门。
她转身走进店里。布帘在她身后落下来，晃了晃，不动了。
琴音吃掉剩下的一半馒头。湖那边没有声音传过来。
43号道路从镇子北边伸出去，路面上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。风从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湖水的湿气，不重，也不凉。
“走了。”小杰说。
琴音叠了一下包装纸，塞进口袋，跟着他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，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“若叶镇。”
小杰脚步没停。“装置关了。地鸣应该也停了。”
“应该。”琴音重复了这两个字。她想起通道里那些裂缝，新螺栓旁边的那一道，没有继续延伸，也没有合拢。
装置停了，裂缝还在。装置可以关，裂缝不会自己合上。
若叶镇的人还在等一个“停了”的确认。她给的不能是“应该”。
“明天回若叶镇。”她说。
小杰看了她一眼。“不顺路。若叶镇在南边，下一个道馆在东北。”
“绕路。”
小杰把地图掏出来看了一眼。“绕两天。”
“绕。”琴音说，“地鸣的事，得亲眼看到停了才算数。”
小杰把地图折好，塞回口袋。“两天。”他不再提“不顺路”。
两人继续走。卡吉镇的午后光落在石板路上，琴音口袋里那张包装纸还带着一点甜味，甜得很淡，像什么东西刚刚开始化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