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吉镇这家商店的门面，比两旁的民居还要窄上一截。门框是经年风化的旧木，表层的色彩被山间长风磨成一片灰白。推门时，老旧门轴溢出一声轻细的吱呀。
柜台同样是老木头打造，木纹沟壑深陷，沉淀着漫长时日的痕迹。台面上整齐码着几只蒸笼，竹编笼盖常年被蒸汽熏蒸得暗沉，竹篾缝隙凝着一层薄薄的水垢。老妇人坐在柜台后揉面，掌心覆着一层白粉。面团在她掌根下反复翻折、按压，动作舒缓，却一刻不曾停下。听见开门动静，她抬了抬眼，双手依旧没有离开面团。
“馒头刚蒸好。”
小杰开口：“来一个。”
老妇人从最上层蒸笼里夹出一只，递了过来。馒头是深褐色的，表皮爬着几道裂纹，从一侧蔓延到另一侧，纹路不算深邃，却清晰分明。小杰接过，掰开一半，递给琴音。
琴音咬下一口。味道是咸的，舌根裹着一缕淡淡的苦。那苦味并不浓烈，却久久滞留在舌根，慢慢才消散开。小杰也咬了一口，咀嚼两下，出声道：“和昨天的味道不一样。”
“昨天是甜的。” 老妇人的手依旧在面团上起落，“今天是咸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面发酵的火候不同。甜馒头是拿来招待客人的，咸的，是我自己吃的。”
她将面团翻面，掌根用力往下一压。蒸笼里蒸腾的热气缓缓上浮，在柜台上方散开一层朦胧白雾。老妇人的目光落向琴音脚边的茸茸羊。
“你这只小羊，尾巴的灯泡不稳。”
小杰低头看去。茸茸羊站在他脚边，尾端的光球在店内灯光里轻轻闪烁，没有熄灭，只是亮度忽明忽暗，像湖面被清风揉出的涟漪。他蹲下身，手掌凑近茸茸羊的灯泡。光球的温度比往常偏低，边缘蒙着一层浅淡的暗色，是电力没能蓄满的征兆。茸茸羊属于绵毛宝可梦，特性为静电，绒毛之间积蓄电力，尾巴才会亮起光球；若是储能过载，部分区域的绒毛甚至无法正常生长。
“昨天在湖边放电耗得太多，电力还没补回来。” 小杰说。
老妇人又从蒸笼里夹出一只馒头，用纸简单包好，顺着柜台推到他面前：“给它吃。面里掺了盐。电力透支，要补盐分。”
小杰接过，掰下一小块放到茸茸羊跟前。茸茸羊低下头慢慢啃食，咀嚼的节奏很缓。咽下之后，尾端的灯泡陡然亮了一格，闪烁的抖动停了下来。没有直接回满电力，至少光亮稳住不再跳动。小杰没有道谢，伸手将茸茸羊抱进怀里。茸茸羊蜷在他怀中，光球静静亮着，亮度稳定，只是尚未抵达全盛的模样。
琴音吃完手里剩下的半块馒头，咸味依旧留在舌尖，那一丝苦味渐渐淡去。
“这种馒头，为什么叫愤怒馒头？”
老妇人揉面的动作顿了一瞬，掌根停在面团上，片刻之后，才重新向前推压。
“以前湖里藏着东西。” 她只说了这一句，“吃下它，就不用害怕。”
她没有细说湖里究竟是什么。琴音没有继续追问，侧头看向小杰。小杰正垂着眼，留意茸茸羊灯泡的光亮，他听懂了老妇人话里的所指，老妇人也清楚，他们去过那片湖。
老妇人把揉成型的面团放进蒸笼，盖上笼盖。她直起身，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面粉没能擦干净，在深色布料上印下斑驳的白痕。
“你们昨天去了北边。”
小杰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“那东西还在？”
“已经走了。”
老妇人安静了片刻，手掌搭在蒸笼盖上，竹篾裹挟的温热透过掌心漫上来。良久，她低声道：“走了就好。”
她掀开笼盖瞥了一眼蒸腾的内里，很快又重新盖好。“湖里没有那东西的时候，馒头一直是甜的。自打它出现之后，我蒸的馒头，就变成咸口了。镇上人都说咸馒头不好吃，可吃过咸馒头，愿意靠近湖边的人，就少了。”
她抬眼看向琴音，脑袋没有转动，视线从面团上挪到琴音脸上：“你们没吃馒头，照样去了湖边。”
琴音没有接话，咸与微苦的滋味，还残留在口腔里。
她的视线从老妇人脸上移开，落在商店深处的墙面。墙面上嵌着一扇门，门板老旧，木板拼接的缝隙浸在昏暗里，铁钉锈蚀，钉帽几乎和木板融为一体。唯独门框边缘，加装了银灰色的金属加固条，螺栓牢牢锁在木头上，螺纹凹槽里卡着新鲜的金属碎屑，一点锈迹都没有。
她静静看了一会儿。老妇人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，开口：“后面是仓库，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琴音没有发问，收回目光。小杰站起身，怀里的茸茸羊光球安稳发亮。
“明天还有馒头吗？”
“有。还是咸的。”
“那我们明天再来买。”
两人转身走出店铺，门轴在身后再度轻响，门后的布帘垂落，隔开柜台暖融融的蒸汽与灯光。琴音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，老妇人已经开始揉下一团面团，手掌在面团上翻折按压，再也没有看向门口。
“那扇门。” 琴音低声开口。
小杰应声：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门后面，是一处据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老婆婆也清楚我们看出来了。” 琴音再瞥了眼商店的玻璃窗，“她没有刻意遮掩，崭新的螺栓、金属碎屑，是故意露给我们看的。”
小杰略一思索：“她的意思是，知道我们下到湖底见过那东西，不会阻拦我们，可她不想主动挑明。”
琴音沉默片刻：“那她为什么还要说是仓库？”
“她是开店的人，不会把话说得太满。” 小杰轻轻拢了拢怀里的茸茸羊，“但露出新的加固件，就是默许我们发问，只是她不会主动讲。”
琴音调转脚步，朝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去。步子没有加快，却比来时更加笃定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
“明天？”
“她说馒头明天还有，咸的。” 琴音说，“我们借着买馒头的由头，再问问她门后的秘密。”
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。午后的卡吉镇浸在一层灰调里，石墙、石板路、屋顶压着的石块，色调相融在一起。北风从北边湖面吹来，裹挟淡淡的水汽，不厚重，也并不寒凉。琴音舌尖的咸味，迟迟没有散尽。
小杰忽然开口：“月见山。”
琴音侧头看他。
“湖里的危机暂时了结，地鸣的情况我们也确认了。但是赤面龙那件事，还没有收尾。” 小杰把茸茸羊抱稳，“那个训练家，三天前动身往月见山去了。”
琴音脚步不停：“那我们的下一站，就是月见山。”
“不顺路。” 小杰说，“但绕过去不算太远。”
“那就绕路。”
小杰掏出地图，边走边铺开。琴音舌尖的咸味依旧萦绕，脚下的步伐，却不自觉地快了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