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皇酒店，無愧于其名。
它坐落于獸園鎮最繁華的中心廣場北側，靠近貴族區，離學院區也不遠，是一棟融合了古典石材建築厚重感與現代金屬構造美學的宏偉建築。主樓高聳，尖頂仿佛要刺入緋紅的晚霞。巨大的拱形門廊下，是打磨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台階和兩排身著筆挺制服、神態恭敬的侍者。
當這支特殊的隊伍抵達時，酒店正門早已敞開。兩位氣質卓然的中年人已站在台階上等候。
為首一人，約莫五十許歲，身材勻稱，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紫色瓖金邊長袍，面龐圓潤，眼神溫和而明亮，嘴角帶著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，氣度雍容華貴。正是堂皇酒店的董事長，堂雙海。在他身側半步，是一位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、穿著黑色修身禮服、面容精干、眼神敏銳的中年男子，是酒店的總經理，休伊特•豪斯。
堂雙海看到達德斯副院長，立刻笑著迎上幾步，兩人熟稔地握手寒暄。
“達德斯副院長，霍恩海姆教授，歡迎歡迎！還有我們年輕有為的冠軍，蘭德斯同學，恭喜恭喜！” 堂雙海的聲音溫和醇厚，目光掃過蘭德斯時，帶著真誠的祝賀，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。
“堂董事長，叨擾了。” 達德斯副院長笑道。
“哪里的話，冠軍慶功宴能選在我們這兒，是我們的榮幸。” 堂雙海笑容不變，隨即話鋒微轉，語氣略帶感慨，“說起來，大賽的會場……那個擂台的深坑，據說結構損毀得太徹底，已經無法原樣修復了。大賽組委會和鎮衛府商量後，決定連同那片區域一起，作為本次‘獸豪演武’的特別紀念地保留下來……呵呵，也算是留下了一段傳奇的見證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蘭德斯身上，笑意溫和依舊︰“雨晴那孩子，性子倔，好勝心強，這次想必也給蘭德斯同學和大賽添了不少麻煩……還望海涵。” 話語點到即止，既表達了歉意，也隱含了對蘭德斯實力的認可，更巧妙地將“破壞擂台”這件事歸結為“傳奇見證”，情商極高。
蘭德斯連忙微微躬身︰“董事長言重了。堂雨晴同學是非常值得敬佩的對手。”
寒暄已畢，堂雙海側身讓開道路，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︰“宴會場已經準備好了，各位，請隨豪斯經理入內吧。”
總經理休伊特•豪斯立刻上前，以無可挑剔的禮儀引導眾人進入酒店。
穿過挑高驚人、裝飾著巨幅古典壁畫和水晶燈飾的酒店大堂，乘坐寬敞平穩的升降梯，眾人來到了位于酒店頂層的“星空穹頂”宴會大廳。
大廳門開，即使以在場不少教授和高年段學生的見識，也不由得發出低低的贊嘆。
大廳極其寬敞，足以容納數百人而不顯擁擠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弧形的穹頂，並非實體，而是由精密的魔法結界模擬出的、緩緩流轉的深邃星空景象，星辰明滅，偶爾有極光般的瑰麗光帶飄過，如夢似幻。
地面鋪著厚厚的、繡有繁復金色紋路的暗紅色地毯，踩上去柔軟無聲。牆壁是乳白色的大理石，瓖嵌著閃亮的秘銀線條和精致的浮雕。數盞巨大的、由無數水晶稜鏡組成的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，折射著魔法星光和自身的光芒，將整個大廳映照得璀璨卻不刺眼。
大廳的布置巧妙地區分了功能區︰中央是寬敞的舞池兼活動區；一側是長長的自助餐台，上面已經擺放好了精美的餐具和部分冷盤、酒水；另一側則設置了相對獨立的休息區和娛樂區，有舒適的沙發、茶幾，以及幾台彈珠機、幾處飛鏢靶等小玩意兒。角落的小型演奏區里，幾位樂師正在調試樂器，悠揚的古典樂旋律作為背景音緩緩流淌。
既保持了高端宴會應有的莊重與華麗，又特意營造出了適合年輕人歡聚、放松的活潑氛圍。
眾人涌入大廳，好奇地打量著周圍，贊嘆聲不絕于耳。
休伊特•豪斯拍了拍手，聲音清晰地傳遍大廳︰“諸位貴賓，請稍作休息，享用些茶點。我們已經調試好各種裝置和用品，您的開場致辭可以開始了。”
很快，達德斯副院長在眾人的注目下，走到了大廳前方一個略微高起的小型演講台前，溫和而清晰的聲音自然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。
“首先，感謝堂皇酒店的盛情，也感謝各位同仁、同學、朋友的到來。” 達德斯副院長開場簡潔，隨即話鋒一轉，目光投向人群中的蘭德斯，臉上露出回憶般的笑容，“說起咱們這位冠軍，蘭德斯•埃爾隆德，剛入學那會兒，可是鬧出過不少‘小麻煩’。具體是什麼麻煩呢？呵呵，我雖然只是听來的，不過據說相當生動——比如在異獸基礎課上把溫順的絨球兔嚇得到處亂竄沒法把課上下去，結果被路西梅捷教授罰去清掃獸欄一周；又比如在能量操控練習時，由于太過緊張提前動手差點把訓練室還沒完全開啟的防護結界給‘點’著……”
台下響起一陣善意的哄笑，尤其是熟悉蘭德斯早期“黑歷史”的同學們，笑得最大聲。蘭德斯自己也忍不住摸了摸鼻子，有些尷尬。
“但是，” 達德斯副院長語氣一轉，變得鄭重而充滿贊賞，“就是從這些‘小麻煩’開始，我們看著這個孩子，以驚人的速度成長。他的努力，他的執著，他在訓練場上流下的汗水，他在面對困境時絕不放棄的眼神……這一切，我們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所以，當他站在‘獸豪演武’的決賽擂台上，面對強大的對手，一次次被逼入絕境，又一次次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，最終摘下那至高的桂冠時——” 達德斯副院長提高了聲音，目光灼灼，“我，以及學院的許多同仁，雖然也為那激烈的戰況感到震驚，但內心深處，卻有一種‘果然如此’的感覺。他的奪冠，既在意料之外——因為過程如此艱難；又在情理之中——因為他的意志與付出，配得上這份榮耀！”
“在此，我謹代表菲斯塔學院，向我們杰出的學生，本屆‘獸豪演武’大賽的冠軍——蘭德斯•埃爾隆德，表達最衷心的祝賀與驕傲！你是學院的榮耀，也是獸園鎮的驕傲！”
掌聲雷動！
達德斯副院長微笑著退後一步，將位置讓給了作為學生代表上台的戴麗。
戴麗今天穿著一身得體的淺藍色禮裙，顯得清新又活潑。她落落大方地站到台前，未語先笑。
“作為蘭德斯同學的朋友和同學，我想分享幾個可能不那麼‘光輝’，但絕對真實的小片段。” 戴麗的聲音清脆悅耳，“大家都知道他訓練拼命，但你們見過他因為一個發力動作總是不標準，自己在訓練室加練到半夜，最後累得直接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睡得縮成一團，被輪值巡夜的教授發現後差點當成‘不明物體’打飛嗎？”
台下又是一陣笑聲。
“還有，他對自己認定的事情，有種近乎‘固執’的堅持。記得有一次團隊戰術演練，他的方案被幾乎所有人反對，認為太冒險。他就一個人，對著沙盤推演了整整兩天，模擬了上百種可能，最後拿著厚厚的分析報告和數據，愣是說服了隊長和教授……” 戴麗眼中帶著笑意，“那時候我就想，這家伙，要麼是個天才，要麼是個瘋子。”
“現在，他證明了自己或許兩者都是。” 戴麗收斂笑容，真誠地看向蘭德斯，“蘭德斯，真心祝賀你，夢想成真，實至名歸。也希望你以後……” 她俏皮地眨眨眼，“別忘了我們這些老朋友，找你簽名的時候，可別嫌煩哦！”
更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響起。
開場致辭結束，接下來是更直接的“祝福”時間。
教授們排著隊，輪流上前與蘭德斯握手。
萊因哈特教授握手有力，簡潔而深重道︰“干得漂亮。”
希爾雷格教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，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路西梅捷教授握著手搖晃著，低聲補充︰“唔……關于那個異骨武器的詳細情形……有空來我實驗室細聊。”
霍恩海姆教授則輕握著手微笑道︰“異獸融合的協調性似乎又有精進？能量流轉的細節我很感興趣，改天說說看。”
莫林教授則是一副“恨鐵不成鋼”又驕傲的復雜表情︰“打打殺殺這麼些天，該收收心了！回頭我把我新出的《高階能脈耦合理論》高難版試卷發你，看看你有沒有把我教的東西全都忘光了！”
南丁夫人握著他的手輕輕拍打，語氣嚴格卻不失溫柔︰“外傷好了，內里還需要靜養，不許再胡來。定期來醫療部復查，記得。”
同學們就沒那麼多講究了。
拉格夫和幾個男生大笑著用力拍打蘭德斯的肩膀和後背︰
“好小子！”
“真有你的！”
“晚上多喝兩杯！”
“必須的！”
莉莉安和薇薇給了蘭德斯輕輕的、充滿祝福的擁抱。
最夸張的是杰斯，他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一把禮花槍，趁蘭德斯不注意，竄到他身後，“砰”的一聲！彩色的紙帶、閃亮的金粉、銀色的亮片，如同噴泉般爆發，瞬間將蘭德斯從頭到腳籠罩其中！
“哇哦！！！”
這一下如同打開了開關，好幾個同樣準備了類似“武器”的家伙也紛紛效仿，一時間，蘭德斯所在的位置成了彩帶、假花瓣和歡呼的漩渦中心，他本人則哭笑不得地站在那里，任由“祝福”將自己淹沒。
其他人也紛紛上前。
考斯特和卡西烏斯一起走來。
考斯特推著眼鏡︰“能量運用效率在決賽後期有特別突出的異常躍升，進步很厲害啊小伙子，成長得相當不錯。”
卡西烏斯則笑著拍拍他肩膀︰“希望下次還能有機會在賽場上見到你，不論是在解說席這邊，還是……在擂台的另一邊。當然，最好別再把擂台打沒了，那樣大家都沒得看了。”
總工程師阿利亞諾苦笑著搖頭︰“祝賀你，冠軍。不過下次如果還有比賽，請盡量控制一下破壞力……修復賽場和屏障的工作量……特別是每隔幾天都來這麼一回……簡直是噩夢。”
萊爾有些別扭地走上前，臉皮有點微微發緊︰“祝賀你……蘭德斯。不過別忘了，下次……下次我一定會想辦法打倒你……” 話沒說完，就被他父親肯特•達爾瓦照著後腦勺就是拍了一巴掌，把他的話打斷。工場主哈哈笑著道︰“抱歉，這小子還是學不會看場合說話！蘭德斯，恭喜奪冠！回頭有空再來咱工場轉轉，那把闊劍手感不錯吧？我看你也用得挺得心應手的，還自訂了不少升級形態……最近咱這邊又有點新想法，說不定能給你展示些別的東西……”
簡單而熱烈的開場儀式，在歡笑、祝福和漫天飛舞的彩帶中落下帷幕。
侍者們如同訓練有素的精靈，開始無聲而高效地穿梭，將一道道制作精美、香氣四溢的菜肴、點心、水果和各式酒水飲料，源源不斷地送上長條餐桌和取餐台。背景音樂的音量被稍微調高了些，節奏也更加輕快活潑。
慶祝的盛宴，正式開始了。
宴會大廳里，氣氛徹底放松下來。悠揚的音樂、美食的香氣、水晶燈璀璨的光芒、以及人們愉快的交談聲，交織成一曲歡樂的交響樂。
長條餐桌和取餐台上，既有獸園鎮本地的特色佳肴︰烤得外焦里嫩、滋滋冒油的巨型牛蜥肋排，配著秘制醬料；用特產岩菇和多種香料慢火炖煮數小時、湯汁濃郁醇厚的炖菜；外表粗獷、內里松軟香甜的巨人長面包。也有來自外邦甚至遙遠國度的風味︰堆疊成塔狀、點綴著檸檬和香草的海鮮冷盤；造型精巧、宛如藝術品的各式甜品和水果杯；顏色各異、香氣獨特的特調飲品和低度酒水。人們端著餐盤，自由地選取著自己喜愛的食物，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，邊吃邊聊。
甜品區附近，幾張舒適的小圓桌被幾位女士佔據。戴麗和她關系最好的幾個閨蜜——莉莉安、薇薇等人，正分享著一塊看起來就美味無比的巧克力熔岩蛋糕。巧合的是，格蕾雅副所長、塔瑪拉•艾爾頓教授、崔妮蒂教授也恰好端著飲品走了過來，加入了她們的小圈子。
女士們的話題輕松而愉快。她們從眼前的甜品聊起，很快轉到了剛剛結束的大賽。
“你們看到第二輪那個來自東海岸的選手了嗎？” 薇薇眼楮發亮，“他的異獸，一只據說有古龍血統的雷羽鳥，居然在場上等指令的時候，站著睡著了！還打起了小呼嚕！把它的契約者氣得跳腳！”
戴麗笑著補充︰“考斯特先生也鬧過烏龍，在解說其中一場比賽的時候，有次口誤，把‘戰術迂回’說成了‘戰術炖燴’，還將錯就錯地一本正經地開始分析‘炖燴’的火候和配料……笑死我了。”
“說到這個，” 格蕾雅副所長優雅地抿了一口花果茶，眼中帶著笑意，“我听說堂雨晴那孩子，有次在賽場附屬的訓練場進行適應性訓練，只是很常規地練習基本拳路。結果因為動作太優美，不時散發出來的能量光華太炫目，引得路過的好多選手和工作人員都停下來圍觀，差點造成訓練場入口堵塞。最後還是她叔叔出面，才把人群疏散。”
塔瑪拉•艾爾頓教授溫聲說︰“年輕天才的光芒，總是難以掩蓋的……” 她頓了頓，分享起自己的經歷，“讓我想起以前在‘翡翠林海’考察時，遇到的一種特殊植物型異獸，我們叫它‘閃鈴蕨’。它沒什麼攻擊性，但神經相當敏感。當有大型生物靠近時，它的葉片會發出一種類似風鈴的清脆聲音，同時葉片上的脈絡會閃爍微光形成特定圖案，看起來就像在故意迷惑、捉弄靠近者，很有趣。”
崔妮蒂教授則接著話題，講起了一段她研讀古籍時看到的軼事︰“在一本非常古老的、關于‘大開拓時代’英雄的殘卷里，記載了這麼一件事︰一位被稱為‘山丘之主’的英雄，他的契約異獸並非猛獸，而是一頭體型巨大、性格溫順的‘地脈古像’。在一次慘烈的守城戰中，英雄身受重傷，城牆將破。那頭古像沒有再去參與戰斗，卻默默走到了英雄身邊，將自身最核心的、承載著大地生機的一小塊‘心石’讓渡給了英雄，保住了他的性命，自己則因為失去核心，化為了真正的石像，永遠矗立在城頭。後來，英雄在石像旁建了一座小花園，據說里面只長一種白色的小花，四季不敗。”
故事講完，幾位女士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，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感動和思索。格蕾雅副所長輕聲道︰“所以說，契約的聯系，有時比我們想象的更加深刻和復雜，不僅僅是力量，更是生命與信念的托付。”
這個小圈子里的氣氛，既有女孩間的輕松活潑，又有成熟女性們的智慧與感性，顯得格外融洽愉快。她們時而輕笑，時而低語，時而分享著各自領域有趣或感人的小故事，成為了宴會中一道靚麗的風景線。
與格蕾雅的“女神圈子”優雅閑適形成鮮明對比的，是大廳另一側娛樂區傳來的大呼小叫。
拉格夫、班特茲、杰斯，還有幾個同樣精力過剩的男生，正圍在一台老式彈珠機前，大呼小叫地較著勁。彈珠機外殼是厚重的黃銅和深色木材組裝而成，表面裝飾著蒸汽朋克風格的齒輪、管道和儀表浮雕，頗有些年代感。
“看我的！走你！” 拉格夫猛地拉動發射桿，一顆銀亮的小鋼珠“叮”的一聲彈射出去，在布滿各種障礙、擋板、得分洞和閃光燈的傾斜台面上快速彈跳、滾動，引發一連串清脆的撞擊聲和得分音效。
“漂亮！進了那個2000分洞！”
“哎呀！可惜，被那個旋轉擋板彈飛了！”
“還剩一顆！穩住！”
他們的熱鬧吸引了範德爾教授、尼古拉斯教授和艾爾維斯教授的注意。三位教授端著酒杯，饒有興致地踱步過來觀看。
尼古拉斯教授扶了扶眼鏡，盯著彈珠機台面看了一會兒，評論道︰“有意思。台面的燈光布局和部分擋板的反射角度，經過精心設計，會讓人在高速運動的彈珠軌跡判斷上，產生極其微弱的視覺延遲和方位錯覺，從而難以打到自己想要的位置。雖然很初級，但原理上已經涉及了一點簡單的幻術應用基礎——利用光影和動態視覺的欺騙。”
艾爾維斯教授則更關注彈珠機本身的外觀︰“嗯……這個外殼的設計風格，典型的早期蒸汽魔導工業化時期的產物。強調機械的裸露美感、齒輪的咬合邏輯、管道的力量感。線條粗獷，甚至有些笨拙，但恰恰是這種不加掩飾的‘機械感’，構成了它獨特的美學價值。你看這個壓力表的銅框雕刻，雖然工藝不算頂級，但那種工業時代的質樸和力量感，是後來很多精雕細琢的作品所缺乏的。”
範德爾教授听得連連點頭，但目光卻一直盯著那不斷彈跳的鋼珠和復雜的內部機構，手開始有點發癢。
“說得都挺像那麼回事的，不過這東西到底好不好玩，還得上手試試！” 他不由分說，擠開一個學生，“讓開讓開，讓教授給你們露一手！”
範德爾教授擼起袖子，氣勢十足地站到機器前，投入游戲幣，猛地一拉發射桿！
鋼珠彈出……
在台面上高速滾動……
撞上一個緩沖器，反彈……
然後，以一種看似毫無道理、卻又仿佛被命運詛咒般的角度，斜斜地、精準地……掉進了一個幾乎沒有任何得分價值的邊槽，直接落入了回收洞。
“……”
場面一度十分安靜。
“呃……意外，意外。” 範德爾教授干咳一聲，“剛才沒熱身，手生了。再來！”
第二局，鋼珠在台面上來回彈動，堅持了稍久一點，似乎有戲，但在試圖沖擊一個高分區時，被側面一個突然彈出的活動擋板無情地拍飛，再次墜洞。
第三局，範德爾教授不信邪，調整了發射角度和力度。這次的鋼珠倒是開局不錯，連續吃了幾次分。可就在他面露喜色時，鋼珠鬼使神差地沿著一條極其刁鑽的路徑，繞過面前所有得分點，“嗖”地一下，又進了回收洞。
三局，加起來得的分數少得可憐，幾乎可以說是“光速白給”。
“豈有此理！” 範德爾教授氣得吹胡子瞪眼，指著彈珠機，“這機器肯定有問題！里面的軌道被動了手腳！配重不平衡！或者有什麼針對我的干擾符文！不行，我得拆開看看！我還要給它加裝‘範德爾必勝輔助模塊’！保證百發百中！”
他這氣急敗壞的樣子，引得周圍的學生們再也憋不住，爆發出善意的哄堂大笑。連尼古拉斯和艾爾維斯教授也忍俊不禁。
作為宴會的主角，蘭德斯在簡單吃了幾口小食，墊了墊肚子後，便端著一杯精釀的、帶著麥芽香氣和淡淡果味的無酒精調制麥汁，開始在大廳內走動，與各方朋友打招呼。
他先是來到彈珠機前，被拉格夫他們拉著手把玩了兩次，運氣居然還不錯很是拿了幾次高分，引得一陣驚嘆。他笑著說拉格夫他們手太臭，純粹是給機器送錢。
又被班特茲和幾個男生拉去，把幾個用來裝飾的、質地異常堅韌厚實的氣球拽下來，當成橄欖球扔了幾個來回。活動了一下筋骨，感覺了一下身體在系統強化後的情況。雖然力量還未完全恢復，但協調性和控制力確實提升明顯，接球傳球和軌跡把握都相當順手。
路過戴麗她們的“女神圈子”時，自然被女孩們抓住，七嘴八舌地要他講決賽時的心路歷程。蘭德斯無奈，只好挑了些能說的、相對“安全”的片段，略去了那些涉及系統、戮仙劍靈、因果律等核心秘密的部分，也足夠讓女孩們听得時而驚呼，時而贊嘆。
他還听到杰斯在靠近陽台的一個小角落里，眉飛色舞地跟他的幾個小跟班吹噓︰“……我早就看出蘭德斯不簡單！當初集訓的時候，他那個眼神，嘖，就跟別人不一樣！那是見過真陣仗的眼神！我跟你們說，這看人的眼光啊，就得準……”
蘭德斯遠遠听著，只是搖了搖頭，露出一個淡淡的、有些好笑又有些溫暖的微笑。這個杰斯，雖然有時候愛顯擺、好吹牛，但本性不壞，也是真心為他高興。
就在這輕松愉快的氛圍中，蘭德斯的目光，不經意地掃過了靠近大廳邊緣、通向露天陽台的拱門附近。
一個略顯孤寂的身影，映入了他的眼簾。
加里•伯雷獨自站在靠近陽台的拱門陰影里，手中端著一杯幾乎沒怎麼動過的、顏色澄澈的飲品。她微微側身，面向著拱門外被酒店結界柔化的、繁星點點的夜空，似乎在看夜景，又似乎只是在出神。
今天她換下了平日那身便于行動、帶有明顯功能性的裝束和斗篷，穿上了一件簡單的深藍色及膝小禮服。裙子樣式簡潔，沒有過多裝飾，只是剪裁非常合體，恰好勾勒出她依舊保留著部分少女輪廓的身形。裸露在外的機械右臂和半邊臉頰、脖頸，似乎經過了某些精細的表面處理——覆蓋上了一層質感細膩、顏色與真實皮膚極其接近的仿生材料，並在關節和接縫處做了一些裝飾性的遮蓋或紋路處理，遠遠看去，不像以往那樣冰冷刺眼，顯得柔和了許多。
但若走近細看，依舊能發現那些非人的痕跡︰關節處不同尋常的弧光，皮膚紋理下隱約的金屬質感，以及那只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閃爍著微不可察紅光的機械感光左眼。
蘭德斯端著酒杯，放輕腳步走了過去。他沒有直接開口，而是先走到她身邊，同樣望向窗外的夜色，然後才微微側身，用自己的酒杯輕輕踫了踫她手中的杯子，發出清脆的“叮”一聲。
“怎麼一個人在這里？不習慣這麼熱鬧的場合？” 蘭德斯的聲音溫和。
加里似乎微微驚了一下，從出神的狀態中回過神來。她轉過頭，看到是蘭德斯，那只尚屬人類的右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，隨即被她很好地掩藏起來。她舉起杯，對著蘭德斯示意了一下︰“恭喜奪冠，蘭德斯。你的每一場比賽，都很精彩。”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些許電子合成的質感，但明顯經過了調制，比平時更加柔和，甚至能听出一絲……類似人類情緒的起伏。
“謝謝。” 蘭德斯也舉杯回敬，喝了一口麥汁，“學院的生活，還習慣嗎？有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？”
加里沉默了一兩秒，似乎在組織語言，然後才用她那特有的、略顯平直的語調回答︰“還好。對我來說，‘生活’的主要內容，不過是定期維護機體、補充能源和專用潤滑油、進行戰斗或適應性訓練。住宿條件是否舒適，環境是否熱鬧，其實……差別不大。” 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至于剩下的那部分……對屬于‘加里•伯雷’這個人類個體原本的習性來說，學院提供的環境，已經比過去很多地方都要好得多了。”
她的回答非常務實，甚至有些刻意地將自己的一部分“非人化”，但蘭德斯卻從中听出了一絲淡淡的、對過去“人性”生活的懷念，以及對目前相對安穩環境的珍惜。
蘭德斯看著她手中那杯顏色漂亮的飲品，忽然有些好奇︰“說起來……像你現在這樣，還需要……吃飯喝水嗎？”
這個問題似乎讓加里愣了一下，隨即，她那覆蓋著仿生材料的嘴角，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，像是在笑。“原生消化系統……保留了一小部分。效率不是太高，只能處理一些特制的流質營養劑和少量普通食物……簡單說，就是飯量超級小，更多的時候，這只是一種……習慣。或者說，是對‘曾經擁有過人類身體’這一點，殘存的念想吧。” 她的語氣平靜無波，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，但蘭德斯卻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，深埋的復雜情感。
蘭德斯看著她平靜的側臉，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感慨。他由衷地說︰“像你這樣，經歷了……那樣的劇變，還能保持冷靜，堅強地面對一切，並且清晰地規劃自己的未來……真的很了不起。不論是心理上，還是……生理上，都需要巨大的勇氣和韌性。”
加里轉過頭，那只機械眼和人類眼同時看向蘭德斯，瞳孔中映照著大廳里璀璨的燈光。“也就是些……既定事實罷了。除了面對它，接受它，然後繼續走下去，好像也沒有別的選擇。” 她頓了頓，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調侃，“話說回來，你也不比我大多少吧？怎麼說話的語氣，一副老氣橫秋、飽經滄桑的樣子？”
蘭德斯被她說得一愣，隨即苦笑了一下。或許是因為經歷的大量任務、腦海中的系統及戮仙劍靈這種超凡存在、以及最近接觸到的種種遠超同齡人層次的謀劃與力量，讓他的心態在不知不覺中成熟了許多。
他收斂了笑容，語氣變得認真起來，稍稍壓低了聲音︰“加里，關于你道場的事情……毀滅道場、將你師兄們制成血肉傀儡的幕後黑手，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找出來。還有，學院對你們傳承的那張‘藥方’的破解研究，我也會盡力跟進，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線索。”
加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她沉默了片刻，那只人類右眼緊緊地盯著蘭德斯，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，看進他的內心。“為什麼？”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，但語速慢了一些，“為什麼這麼想幫我？因為……憐憫我的遭遇？還是因為我的師兄們畢竟是在學院參與組織的賽會上出的事，你覺得作為學院一方備受矚目的‘高徒’，有跟進的責任？”
蘭德斯迎著她的目光，沒有回避。他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憐憫？或許……是有一點。看到你的經歷，沒有人會不動容。” 他坦誠道，“責任？學院確實有義務跟進此事，查明真相，而我作為學院的學生，盡一份力也是應該的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聲音更低，更嚴肅︰“但是，對我來說，遠遠不止這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