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傍晚收工的时候，几人的手指都有些发红，指腹被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吴妄站在院子里，袖口挽到小臂，弯腰把竹篓里的茶叶倒进老杨准备好的大竹匾里。翠嫩的叶片哗啦一下散开，散发出浓郁的生青气息。
他叉着腰，站在那儿闻了半天，忽然觉得这大半年来忙活的东西，好像都被这漫山的绿色稀释了一样，让人神清气爽。
“可以啊，”黑瞎子的声音从旁边晃过来，慢悠悠的，带着笑意：“采这么多，够你二叔喝上半个月了。”
吴妄还没转身，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凑了过来——是黑瞎子的指尖，沿着他的手肘轻轻蹭了一下，顺着袖口挽起后露出的皮肤线条划过去。
吴妄往旁边躲了躲，躲开他捣乱的手，警告地看了他一眼：“等下炒茶的时候你别乱伸手，之前你炒糊锅的事，老杨都告诉我了。”
“怎么还带告状的？”黑瞎子一脸冤枉的表情。
“那可是我攒了两天的头春，全给你嚯嚯成黑炭了，还不许我告状？”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从灶房的方向插进来。老杨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锅铲，指着黑瞎子笑骂：“今年这锅你可别碰。”
说完，他招手让吴妄过去：“来来来，趁火刚好，你来炒，我教你。”
“来了！”
吴妄笑着跟过去，回头朝黑瞎子这边眨了下眼，那意思带着几分轻快的得意：听见没，不准碰。
黑瞎子却偏要过去，从后面幼稚地扯了下吴妄的衣领。
吴妄回头踹他，被他机敏地躲过。
“欸，踹不着~”
院子里坐着休息的蝈蝈都没眼看，嫌弃地把头撇到一边，这都把他们稳重的二少给带偏了！
灶膛里的火烧得很匀，老杨蹲在灶前拨了两下柴，让火势稳定下来，铁锅已经开始泛起热气。吴妄洗干净手，在老杨的指点下坐到锅边，手掌贴上锅壁。
茶叶在热力的作用下发出细碎的声响，他学着老杨的样子，手掌贴着锅壁翻捻鲜叶，动作还有些生涩，但力道控制得不错，老杨一直在旁边夸他。
茶香顺着热气一下子就盈满了整间屋子。
香气闻起来和竹匾旁边闻到的不一样，生青气息在高温中逐渐转化，变得醇厚，隐隐还有点淡淡的兰花香。
黑瞎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。
吴妄垂着眼帘，注意力全在锅里的茶青上，耳尖被炉火烘得泛红。橘红的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，映照出他优越的骨相，将他整个人都罩上了一层亮光。
黑瞎子静静看了一会儿，眼神不自觉后移到青年因为俯身而露出的后颈弧线上，复又注意到泛红的耳尖，非常想过去捏一把，但想到有老杨在场，还是算了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，换了个更舒服的靠姿，继续看着火光与茶烟里的人。
心想，小朋友还是得多出来玩玩儿才行，老待在家有什么意思，成天窝在办公室里看账本，腰都舒展不开，人都要熬得没灵气了。
反正吴二白身子骨还硬朗，精力旺盛，叫他再多干几年好了。
就当是做叔叔的，为侄子做的一点微末贡献，想必他不会太介意的。
等最后一点茶青压成条索，装进牛皮纸袋子里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院子里亮起一盏白炽灯，杨嫂和隔壁邻居端出做好的饭菜，他们在露天的院子里摆了折叠桌，对着清风和明月饱餐了一顿。
饭后，老杨在院子里摆了茶桌、点了一盘驱蚊的艾草，还冲了一泡今天刚采的正春茶。
茶汤蜜绿透亮，入口有明显的兰花香，回甘绵长，和昨天喝的头春茶简直是天壤之别，连一向不爱喝茶的江子算都续了一杯。
蝈蝈倒是没喝，坐在一边剥花生，剥一颗看一眼黑瞎子。
吴妄没参与他们的活动，独自靠坐在竹椅上发呆。他耳边是虫鸣和几人零散的交谈声，头顶是整片没有光污染的星空，星星亮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。
他很长时间没有这样放空过了，什么都不用想，什么人都不用应付，只需要握着手里这杯热茶，等着它慢慢变凉。
直到听见身侧竹椅的轻响，他回过头看。
这一眼回眸，眼尾沾着星光和炉火的暖光，亮得晃人，让黑瞎子无端想起几年前的戈壁滩。同样的黑夜，同样的火堆与星空，唯一不同的是，那时候他只能礼貌地给人换纱布，现在却可以肆无忌惮地亲近眼前的青年。
心里是这样想的，黑瞎子就这样做了——倾身向前，亲在吴妄的脸颊上。
“哦——！！！”
旁边传来茶农们起哄的喊声，就属老杨的声音最大，还拍了一下桌子，杨嫂也不甘示弱地亲了自家老头子一口，顿时起哄的声音更大了。
吴妄的脸瞬间烧了起来，但还是大大方方地直起身，朝起哄最凶的方向举了下茶杯，在众人善意的笑闹声中，仰头喝了口茶汤。
黑瞎子在吴妄身后露出半个身子，隔空朝老杨抬了下下巴，墨镜遮脸，都遮不住他满满的骄傲：看我这对象是不是很棒？
老杨喷笑，朝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蝈蝈和江子算眼神复杂。
随后吴妄往后面挪了挪，和黑瞎子紧紧靠坐在一起，俩人肩膀贴着肩膀，静静地望着头顶那片铺满碎银的夜空。
过了很久，吴妄开口说了一句话：“这个地方挺好的。”
黑瞎子挑了挑眉，伸手把人揽到自己怀里，下巴抵着他头发，说：“那就多待几天，想待多久待多久。”
吴妄闻言笑笑，把手机递给黑瞎子，自己低头喝了口茶。
黑瞎子单手翻看手机，在看到解雨臣和吴邪发来的消息后，无声地叹了口气，得，刚清静几天，又有得忙了。
月光下，远处的茶山泛着一层朦胧的白，像是覆了一层寒霜。没关系，吴妄和黑瞎子心想，春茶的季节还很长，他们才刚来两天，还有很多时间。
*
采了两天茶，体验了采茶的趣味，大城市来的少爷就耐不住辛苦了，转头约了情人去山里采蘑菇，伙计要求同行惨被拒绝。
情人搂着大少爷笑得开心：“懂什么叫二人世界吗？”
俩伙计卒。
于是当天傍晚，采茶人采茶回来，邻居没看到人，还好奇地问了一句：“怎么不见那两个阿哥？”
老杨敲了敲烟杆：“人家去山里度蜜月去了。”
“哦~”邻居了然地点头，脸上露出和老杨如出一辙的微笑，他们都是过来人，懂~
直到深夜，挎着一篮子毒蘑菇的两人才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