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狼河畔的韃靼王帳里，炭火燒得正旺，羊油燈把整座大帳照得亮如白晝。
昭圖大汗坐在正中間那鋪著整張白熊皮的大椅上，左手攥著一只銀酒杯，指節粗大，毛發旺盛。
他剛得到消息，雲中城丟了。
守城的塔拉哈帶著殘兵退往了朔方城。
他把手中攥著的銀酒杯捏得變了形，溫熱的馬奶酒順著指縫往下淌。滴在白色熊皮上，印下一片深色的痕跡。
帳中的將領一個個垂目低頭，沒有人敢抬頭看他。
昭圖把手中的銀酒杯往地上一扔，酒杯踫撞在夯土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馬奶酒濺了一地。
他憤憤地站起身，身形高大得像只棕熊，一張闊臉被炭火印得更加黑黃，嘴邊的大胡子一抖一抖的。
“塔拉哈還真是好樣的。”他幾乎是咬著牙說道，“守了一年多的城池，他說丟就給本大汗丟了，對方到底多少人？”
傳消息的士兵跪伏在地上，聲音都在發抖︰
“回大汗，大晟朝派了大約三萬人馬，但真正攻城的只有幾千。他們、他們用火炮從南面佯攻，北城牆被人趁夜鑿冰攀上來的，這才破了雲中城。”
昭圖听到北城牆，猛地向前跨了兩步，俯身盯著跪在地上的士兵，眼里冒著凶光和怒意︰
“北城牆？本汗讓他加高加固還潑了水結了冰，他也能讓大晟人爬上去？”
大帳中一片死寂，只有炭火發出的 啪聲。
昭圖背著手在原地來回走了兩步，然後走到帳中央的桌邊，看向桌上那張巨大的羊皮輿圖。
圖上標著雁門關，北境州，雲中城和朔方城四條線連成了一張網。
他看著那張羊皮輿圖 許久，忽然冷笑出聲︰
“去年秋天，本汗帶著五萬兵馬，好不容易把雲中和朔方兩座城池搶過來，這才短短一年的時間，大晟人就敢拿回去？”
為了奪回雲中和朔方兩座城池，他做了多少努力，戰死了多少兵馬。
朔方和雲中之所以能被韃靼拿下，全靠韃靼士兵用肉身堆出的戰績。
現在雲中城說被拿回去就拿回去了，他心里豈會甘心。
他轉過身，看向帳中站著的諸位將領，最終目光落在第一個站著的年輕人身上。
那個年輕人二十出頭，身量修長健壯，眉眼和昭圖有幾分相似。
不過，他的眉骨更高一些，下頜線線條也更鋒利。
他穿的暗紅色的皮甲，腰間掛著一柄彎刀，刀鞘上嵌了半圈銀釘。
此刻他正挺直了背脊，迎上他父汗的目光，眼里沒有任何懼意，反而帶著一絲躍躍欲試的光。
“渾台吉布和，你過來。”昭圖把他叫了過來。
布和應聲走向他，昭圖上下打量了他一下。
這是他最小的兒子，也是他的驕傲。
布和走到他的跟前，抱拳喚了一句︰“父汗。”
昭圖點了點頭，越看這個兒子越滿意。雖說之前他丟了寧武城，但年輕人正是該歷練的時候。
他準備再給他機會歷練歷練。
他看向一側站著的將領們，問︰
“朔方城現在誰在守？”
“回大汗，塔拉哈殘部退入朔方後，守將莫爾根已接管了城防。”一個將領回答。
昭圖收回目光，又看向站在眼前的兒子，聲音沉了幾分︰
“我不管莫爾根之前怎麼守的。我現在要你去朔方，帶著你手下的三千精銳，今晚就出發。去了之後，把朔方城外三里之內全給我封死，挖陷坑、埋火藥、布鹿角、下絆索，我要大晟人連城門都摸不到。”
布和嘴角微微動了動，壓住了那抹要揚起的笑意，垂首抱拳道︰
“兒臣領命。”
上次丟掉寧武城，是因為大晟人突如其來的大炮和手槍，他完全沒做好準備。
現在父汗再次給他機會，他一定要讓大晟人有來無回。
布和洪亮有力的聲音，讓昭圖越發滿意，他們韃靼草原，就是需要這樣一個有自信，不畏懼的人做領袖。
昭圖盯著兒子的眼楮，提醒道︰
“听說這次雲中城會被攻破，是一個叫陳有余的書官使的法子，你可得當心一些。這些讀書人最喜歡使陰招，你切莫大意。”
布和抬起頭，眉眼透著一絲不明顯的不以為意，“那讀書人不過是耍了點小聰明，父汗放心，兒子保證完成任務。”
“小聰明？”昭圖卻不以為意，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，“小聰明能把我一年多的心血打沒了！你給我記住，到了朔方，別輕敵。那個書官既然能拿下雲中城，就不只是個書官。我要你守城，但更要你抓住他，我要活的。我要看看，大晟朝派一個書官來羞辱我北狄，到底長了幾個腦袋。”
布和嘴上謙虛地應了聲是，但嘴角壓著的笑意卻最終還是浮了上來，聲音里帶著幾分少年血氣方剛，不知天高地厚的銳氣︰
“父汗放心，他要是敢來朔方城，我讓他連人帶炮全都逃不出兒子的手心。”
昭圖盯著他了片刻，最終點了點頭，“好樣的，不愧是我昭圖最看好的兒子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坐回那熊皮鋪著的大椅，接過內侍重新端過來的銀酒杯，仰頭把杯中馬奶酒一飲而盡。
喝完，他便讓帳中的將領們都退下。
布和是最後一個走出大帳的，走出大帳的時候，他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。
他一定要抓住這次機會，好好表現。
大晟之所以能收回雲中城，無非是有大炮和手槍。
可要是他提前讓人在朔方城布防好一切，讓大晟人的大炮靠近不了朔方城。
那大晟人的大炮和手槍就沒有了用武之地。
他仰頭對著南邊的方向，輕哼了一句︰
“大晟朝，你們以為找個書官來，用陰險的法子，就能贏了？做夢！”
三天後，雲中城。
城中完成了大部分的修繕工作，至于更細節的修繕問題，還需要後期百姓們的共同努力。
成有余如今歇在了雲中城的府衙內，正想要準備睡覺，忽然兩聲貓叫聲響起。
是孟麒孟麟兄弟倆回來了。
兩天前，他讓他們去打探情況，如今回來了，大半夜學貓叫，肯定打探到了不少的消息。
“回來了？出來吧！”他朝著空中說了一句。
話音剛落，兩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他的床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