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志遠心底驟然一涼。
他終于看穿了蔣艷母女這段時間的反常溫順、刻意討好背後的目的。
此前他身陷低谷，受盡周遭冷眼、人人避之不及之時，蔣艷冷漠絕情，毫不猶豫斬斷數年情分、執意分手，極盡勢利涼薄；如今他逆風翻盤、破格晉升，蔣艷便立刻換了一副模樣，往日的驕縱冷淡蕩然無存，只剩溫柔示弱、百般遷就，主動拉近二人關系。
就連蔣家全家上下，也一改往日的怠慢疏離，對他極盡殷勤拉攏、客套逢迎。
這一切的轉變，從來不是舊情難忘、余情未了，自始至終，都是利益算計。
他們看中的，從來不是他這個人，不是他的堅守與擔當，而是他身後那層由王楚然書記賦予的頂層人脈資源，是他一路高歌猛進、前途無量的仕途前景，是他如今手握的話語權與發展機遇。
蔣振濤此番掏心掏肺的提點、懇切無比的托付，看似是長輩對晚輩的器重與期許，剝開溫情的外衣，內里全是精致的利己盤算。
無非是想借著多年的情分捆綁他的人脈，借他的勢頭為自己的仕途鋪路，妄圖借力上位、謀取一己私利。
四年相戀，數年相伴，到頭來，所有的深情繾綣，終究抵不過體制內的權位利益。
何其悲哀，又何其現實。
周志遠強壓下心底翻涌的酸澀與失望，神色依舊平靜，沒有憤怒、沒有爭辯，只剩全然的通透與疏離。
他抬眸看向滿臉期許的蔣振濤，語氣誠懇卻態度堅決地說道︰“叔叔，我實話跟您說，您或許不信，但這是實情。我和王書記自始至終，都是純粹的上下級工作關系，沒有任何私人交情、特殊淵源。”
“我一路走來，數次從絕境中翻盤，能夠得到組織的認可、獲得破格提拔的機會，從來不是因為我有所謂的人脈靠山，更沒有刻意攀附逢迎。不過是恰逢其時，扎根一線腳踏實地干事，靠著實打實的工作實績、群眾積累的良好口碑，趕上了縣委革新吏治、大力提拔實干型干部的好政策、好機遇而已。”
“王書記大刀闊斧改革、打破論資排輩、肅清官場積弊，看重的從來不是私人交情、派系依附，而是干部的本心、品行與實績。我若是借著這份工作賞識，貿然開口為私人晉升求情、托關系走後門，不僅是違背初心、徇私越矩，更是褻瀆王書記革新吏治、扶正祛邪的一番苦心。這種違規逾矩的事，我絕不會做，也不能做。”
蔣振濤臉上的期許瞬間僵住，眼底的光亮一點點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錯愕與不悅。
他死死盯著周志遠，顯然無法接受這番說辭。
在他的認知里，王楚然數次為周志遠破例護航、傾力栽培，這般特殊待遇絕非普通上下級關系能解釋。周志遠如今刻意撇清、拒絕幫忙，分明是羽翼初豐、翻臉無情，不願提攜自家、回饋恩情，太過自私涼薄。
沉默片刻，蔣振濤語氣沉了幾分，帶著一絲質問與不滿，說︰“小周，你這話未免太過敷衍。縣里曾經有人親眼看見，你和王書記私下相處十分親近、談吐自如，遠超普通上下級的拘謹疏離。你如今卻說只是純粹的工作關系？你是心里有顧慮，不願幫叔叔這個忙，找借口推脫吧？”
周志遠搖了搖頭，神色坦蕩無虞，說︰“叔叔，信與不信，全在您一念之間。但我所言句句屬實，絕無半分虛假。我絕非不願幫您，而是實在沒有能力、也沒有資格去開這個口、托這個情。”
就在二人僵持之際，蔣振濤的手機驟然響起，清脆的鈴聲打破了客廳的沉寂。
他低頭掏出手機，看到來電備注的瞬間，神色立刻變得恭敬凝重。
是縣里分管農業的卓副縣長。
他不敢有半分耽擱，連忙起身，走進洗手間，開始接電話。
很快，他就走出洗手間，說︰“卓副縣長找我有事，讓我立刻趕去他的辦公室一趟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一直在廚房忙碌、暗中留意客廳動靜的劉英，擦著手上的水漬走了出來，恰好听到這句話，順勢接過話，眼神帶著幾分急切與施壓，沖周志遠道︰“你看看，這就是官場！當個局長尚且如此，上級隨叫隨到、身不由己，一輩子看人臉色、受人管束。小周，你叔叔在崗位上兢兢業業干了一輩子，別無他求，就盼著退休前能提個副處、體面收官。現在就差你臨門一腳，只要你開口幫襯一把，就能圓了他一輩子的心願。”
“你和王書記關系好，對你來說，不過是隨口一句話的舉手之勞，不費絲毫力氣。只要你叔叔順利晉升副處，在縣里站穩腳跟，往後在縣里也能為你鋪路搭橋、撐腰助力，對你的仕途只有好處、沒有壞處，這是雙向共贏的好事，你可千萬不能糊涂、不懂變通！”
緊隨劉英身後走出廚房的蔣艷，眉眼間帶著刻意的溫柔，柔聲附和，語氣里卻藏著不容拒絕的裹挾︰“志遠，我們如今是一家人，互幫互助本來就是應該的。我爸媽真心待你、認可你，現在家里有訴求，你伸手幫襯是分內之事。只要我爸晉升順利、仕途穩固，以後我們成家立業，你的工作發展、職場晉升，都能多一層堅實的保障，你好好想想，別太固執了。”
母女二人一唱一和，句句裹挾親情、字字綁定利益，無形之中給周志遠施加著巨大的心理壓力。
周志遠心底的涼意愈發濃重。
這一刻，他徹底看清了這家人的功利本性。
他們眼中從來沒有純粹的感情，只有利弊得失、利益交換。
他微微蹙眉，語氣依舊平和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︰“阿姨，艷艷，我理解叔叔的畢生所求，也明白你們的期許。但我確實沒有能力、也沒有資格向王書記私開情面、托人求情。王書記革新吏治、整頓風氣，最痛恨跑官要官、徇私謀利的行為。我若是貿然開口，不僅幫不了叔叔，反而會適得其反，連累叔叔的口碑，也折損我自身的履職根基，辜負組織的信任，實在是得不償失。”
他這番坦誠的實話，落在劉英和蔣艷耳中，卻成了刻意推脫、不願幫忙的借口。
兩人臉上的笑意瞬間盡數褪去，眼底翻涌著明顯的不悅與失望，臉色驟然沉了下來，客廳內原本虛假和睦的氛圍，瞬間變得僵硬尷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