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传金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现场勘查，但丁明瑞在部署抓捕时提过一句，说面馆内的监控“恰好坏了”、所有录像都已被曹征远提前取走销毁。
他们满以为这就万无一失了，谁能想到斜对面那家小小的卤菜馆，竟然也装了监控？而且角度好到能完整覆盖对面面馆的全部门口区域？
这种监控，是他们事前根本没有纳入排查范围的盲区！
等于是说，他们之前费尽心机、层层布局、销毁证据、篡改口供、伪造现场、刑讯逼供，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那座看似密不透风的铁案大厦，此刻在两条全新证据面前，就像用纸糊的一样，瞬间就要土崩瓦解！
刘传金只觉得脑袋的一声，一阵天旋地转。
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审讯桌的边缘，指腹触到冰凉的金属桌面，才没有摔倒，随即抬眼看向审讯椅上的周志远。
那个被他们折磨了一整夜、打得遍体鳞伤、且两度晕厥、却始终咬牙不肯认罪的年轻副乡长。
此刻的周志远依旧低垂着头，额前凌乱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能看到他下巴上那道干涸的血痕，和微微起伏的、急促而微弱的胸膛。
显然，他对外面即将发生的天翻地覆一无所知。
可刘传金心里无比清楚。
有王宝庆的口供，有面馆对面卤菜馆的完整监控录像，周志远不仅会无罪释放，而且会以一种极其惨烈、极其震撼的方式，成为整个陵山县乃至沂州市官场上的一个“蒙冤受屈、被黑警刑讯逼供”的标志性人物。
到那个时候，省厅、市纪委、检察院，所有闻着血腥味而来的人都会一拥而上。所有参与构陷周志远的人，一个都跑不掉。
丁明瑞、牛飞，还有他自己。
尤其是他这个亲手扇周志远耳光、亲手踹周志远小腹、亲手按下电棍开关电击周志远的打黑除恶中队队长，他的名字会和“刑讯逼供”四个字死死绑在一起，彻底钉在陵山县公安系统的耻辱柱上。
等待他的，不仅是丢工作、不仅是坐牢，而是身败名裂、遗臭万年。
他老婆会带着孩子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，他爹妈在老家的村子里再也抬不起头。
想到这些，刘传金的后背，瞬间被一层细密的冷汗彻底浸透。作训服的内层紧贴在皮肤上，又冷又黏，像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背上爬。
他猛地攥紧手机，指节发白，转身就往外走，头也不回地对牛飞沉声喝道：“牛科长，出来一下！”
牛飞正靠在墙边，满心等着看李爱亭被逼到墙角的好戏，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。听见刘传金这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召唤，他下意识地愣了一下，烟卷从嘴角掉到了地上。
他之前从未见过刘传金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。
不是那种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命令口吻，而是一种带着恐慌、带着颤栗、像是被人一脚踹翻在地之后又被踩住胸口的声音。
那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，一种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。
故此，他不敢怠慢，立刻跟了出去。
厚重的审讯室铁门在两人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合拢，锁舌弹入锁孔的那声脆响，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，像是把那间血腥压抑的屋子连同里面那个奄奄一息的人，一并封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，惨白的日光灯把狭长的楼道照得像一条停尸间的甬道，地砖上的水痕，反射着头顶一盏盏依次排开的灯管，像一条向远处无限延伸的、冰冷的光河。
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审讯室和办公室，门上的小玻璃窗黑洞洞的，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在盯着他们。
刘传金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那根水泥柱子后面，这里是摄像头拍不到的的监控盲区，猛地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将手机屏幕直接递到牛飞眼前：“你先看一下这个。”
牛飞满脸狐疑地凑过去，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。
看完信息，他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。
不是那种微微的发白，而是像被人抽干了全身血液一样，从额头到脖颈，瞬间变成一张毫无血色的白纸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”他的声音都在打颤，“王……王宝庆不是已经跑了吗？于总那边的人不是说已经把他控制住了吗？还有一个破卤菜馆装什么监控？谁让她装的？”
“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！”刘传金一把攥住牛飞的胳膊，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，“你冷静一点！现在最重要的是，我们怎么办？”
牛飞被他这一攥，像从噩梦里被拽醒过来，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寒战。
“怎么办？”牛飞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惶恐，“刘队，我……我们能怎么办？王宝庆要是翻供，再加上卤菜馆的监控录像，我们这一夜干的那些事……扇周志远耳光、踹他肚子、用电棍电他……那些刑讯逼供的事，全……全都会曝光！到时候，我跟刘队你，这不是写检查、不是停职的事，这是要坐牢的！我们两个都要坐牢！”
他越说越慌，语速越来越快，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，额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：“于宏盛那边呢？他不是说把一切都安搞定了吗？对了，丁队呢？丁队现在在哪？他不是说上面有杜局长和雷县长给我们兜底的吗？现在兜底的人呢？”
“你给我闭嘴！”刘传金猛地压低声音，低吼一声，一把捂住牛飞的嘴，“嚷，嚷，嚷什么嚷？你是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？”
牛飞被他这一捂，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，滴在刘传金的手背上，冰凉。
走廊里陷入死一般寂静，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。远处隐约传来值班室里电视机的声音，正在播午间新闻，但一个字都听不清，只有含混的人声嗡嗡地飘过来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。
刘传金死死地盯着牛飞，那双三角眼里的恐慌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阴鸷与决绝。
那是一种人在绝路上被逼到墙角之后，反而生出的一种不顾一切的、野兽般的镇定。
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钟。
然后，他把声音压到最低，低到几乎只有气声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现在……找任何人都没有用，唯一能救我们的，就是让周志远闭嘴，而且是彻底闭嘴。”
说话的同时，他向牛飞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