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飞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，整个人猛地一震，瞳孔骤然放大到极限。
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凭空攥住了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像劈了叉，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，“刘队，你没疯吧？那可是一条人命！而且是尚岩乡的副乡长！还是县委书记王楚然亲自盯着的人！我们要是杀了他？那可不是坐牢的事，那是要吃枪子的！”
“你以为不杀他，我们就能活？”刘传金冷冷地盯着他，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，“牛飞，你可要想清楚了。周志远现在活着出去，王宝庆翻供、再加上监控录像，我们刑讯逼供的事立刻曝光。到那个时候，你觉得杜局和丁队他们，会出面保我们吗？就算他们想保我们，又能保得了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像淬了冰：“他们只会第一时间把我们推出来当挡箭牌和替罪羊。所有的罪，我们两个顶；所有的锅，我们两个背。到那个时候，我们照样是坐牢，照样是把牢底坐穿，而且是我们亲手把自己送进去的，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“可……可杀人不一样啊！”牛飞的嘴唇在哆嗦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，“杀人是死罪！刘队，这是两码事！”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刘传金逼近一步，眼神像两把刀，几乎要戳进牛飞的眼球里，“你好好想想。我们刑讯逼供，把人打了、折磨了，这是什么罪？滥用职权、刑讯逼供罪，只要坐实，至少十年起步。但周志远如果死了，就死无对证！王宝庆翻供又怎么样？监控录像拍的是面馆门口的事，可周志远本人呢？他死了，所有的事就都死无对证了！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、越来越阴，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：“我们只要把现场重新整理一下，把他身上那些伤，全部伪造成突发疾病、抢救无效。一个被审讯了十几个小时、身心俱疲的嫌疑人，突发心源性休克、抢救无效死亡，在司法实践中，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。到那个时候，谁能证明是我们打的？谁能证明是我们电的？谁又能证明我们折磨过他？”
牛飞张了张嘴，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。
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炭。
刘传金继续步步紧逼：“你想想看。周志远活着，我们两个都得进去，至少十年起步，而且是在杜局他们把我们抛弃之后，灰溜溜地进去，连个探监的人都没有。周志远死了呢？我们顶多是工作失误、看守不力，给个处分、调整岗位，风雨过去，照样过日子。你选哪个？”
牛飞的喉结又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。
他不是傻子。
刘传金这番话，虽然残忍、虽然骇人听闻，却字字戳中了他最恐惧的那根神经。
他是治安科科长，不是打黑除恶那种刀口舔血的角色。
他参与刑讯逼供，本来就是跟着刘传金、跟着丁明瑞上了贼船，以为有局长杜建成在上面兜着，顶多是走个过场、给嫌疑人施施压、逼个口供，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。
现在，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既定轨道。
面馆老板王宝庆翻供了，昨晚事件的监控录像出来了，他们这一夜干的所有事，全都会被翻出来。
到那个时候，别说科长当不成，连这身警服、这条命，都未必保得住。
杀人灭口这个念头一旦在他心底冒出来，就像一棵毒草，疯狂地扎根、蔓延、不可遏制。
他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想：是啊，如果周志远死了，这一切就都结束了。不需要再做替罪羊，不需要与刘传金撕破脸，不需要面对杜建成冰冷的目光和丁明瑞失望的表情。
想到这里，他咽了口唾沫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块：“那……那刘队你说，接下来怎么弄？”
刘传金眼里那丝阴狠的光，瞬间凝实了，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。
“简单。”他再次压低声音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，“我们回去跟他说，要带他去案发现场面馆，重新指认现场，寻找能证明他是正当防卫的关键物证。他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？就是自证清白。他一听这话，肯定愿意配合我们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在去尚岩乡的路上，找一段偏僻的山路，就是咱们上次处理那个酒驾事故的那段盘山道，制造一起车祸。“刘传金的声音像从冰窟窿里传出来的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，“车撞在路边山石上，周志远当场身亡。我们两个受点轻伤，被路过的村民发现、救起。回头对外就说，嫌疑人在指认现场途中，车辆失控、不幸撞在山石上遇难。”
牛飞听到这里，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寒颤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：警车在盘山道上疯狂加速，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尖锐的啸叫，然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，车头撞在灰褐色的岩壁上，安全气囊炸开，鲜血、玻璃碴和金属碎片混在一起……
他想了想，眉头皱起来：“可……可咱们两个人也都在那辆车上啊。你敢保证，他被撞死了，我们不会死？”
刘传金恨铁不成钢地抬手，“啪”地一巴掌拍在牛飞的后脑勺上，力道不大，却带着十足的火气。
“我看你小子平时挺机灵的，怎么关键时刻就没脑子？”刘传金咬着牙，恨铁不成钢地说道：“车是我们开的。往哪撞、怎么撞、撞多大力，不都是我们说了算？我们踩刹车、打方向、选角度，想让他坐的那个位置承受最大的冲击力，我们自己坐的位置承受最小的冲击力，这有什么难的？”
牛飞愣了一下，随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。
可他马上又想到一个问题：“撞击要是大了，咱们俩也得受伤吧？”
“受伤就对了！”刘传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，“你以为不受伤就合理？车撞在山石上的事故，两个警察毫发无损，嫌疑人却当场死亡，你信吗？上面一查就露馅！所以，我们两个都要受伤，而且是要伤得有模有样，头破血流、胳膊骨折、轻微脑震荡，这样才真实，这样才有人信！”
他死死盯着牛飞的眼睛，那双三角眼里映着惨白的日光灯，像两块淬了冰的铁：“事情败露、坐牢吃枪子，和受点皮外伤、住几天院，你选哪个？”
牛飞沉默了。
沉默了足足十秒钟。
走廊里那盏老旧的日光灯发出“嗞嗞”的电流声，有一下没一下地闪烁着，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、缩短、又拉长，像两只正在无声缠斗的野兽。
然后，他缓缓地点了点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好……全都听你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问：“那……李爱亭那家伙怎么办？”
刘传金思忖了片刻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：“让他一块儿去。
“让他一块儿去？”牛飞一愣，“我们去杀人，让他跟着？这……这……好像不妥吧？”
“他是记录员，按规定，指认现场必须有记录人员随行。我们不带他，反而显得不正常。”刘传金冷冷地说，“再说了，到时候车上三个人，他也是‘事故幸存者’之一。他敢乱说吗？”
牛飞还是有些不放心，皱着眉头提醒刘传金说：“刘队，李爱亭这家伙，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。你看这一夜，我们两个打也打了、电也电了、踹也踹了，他一个手指头都没碰周志远一下。他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故意不沾手，就等着事后跟我们划清界限？”
刘传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说：“你想多了。他再不牢靠，和我们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审讯笔录是他做的，审讯室里发生的所有事，他都是‘在场人员’。周志远真要是翻了案、真要是查下来，他能跑得掉？他是审讯组的一员，刑讯逼供的笔录上有他的签字，他敢反水，我们就把所有事往他身上推，到时候，他就会黄泥掉进裤裆里，不是屎也屎。”
牛飞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。
刘传金已经转过身，往审讯室的方向走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。他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：“别什么事都想得这么复杂，想复杂了，就直接办不成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