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用力将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慌乱与戾气强行压回心底。脸上那些阴鸷狠厉的神色也全都敛去，重新换上一副公事公办、波澜不惊的淡漠神情，抬手推开厚重的隔音铁门，迈步走进审讯室。
牛飞跟在他身后，脸色惨白，浑身脱力，脚步虚浮，双腿如同灌满铅块，每一步都沉重艰难。
他知道接下来将要上演的一切，也明白从踏上这条路的一刻起，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。
可事到如今，他已经彻底被刘传金拉上了贼船，除了跟着刘传金一条道走到黑，别无选择。
厚重的隔音铁门被再度推开，沉闷的哐当声在密闭狭小的审讯室内缓缓回荡。
李爱亭端坐在记录桌后，手里捏着钢笔，低着头佯装翻看笔录卷宗。
听见动静，他下意识抬眼扫了一下，目光飞快地在两人脸上掠过。
虽然只是匆匆一瞥，但他敏锐地察觉到，这两人出去这短短几分钟，身上的气息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方才还浑身充斥着暴戾与压迫感的刘传金，此刻脸上的戾气竟尽数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，一副标准的办案人员公事公办的面孔。
而一旁的牛飞，脸色则惨白如宣纸，眼神飘忽躲闪，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与不安。
这不对劲。
实在太不对劲。
李爱亭心底的警铃骤然拉响，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刘传金缓步走到审讯椅前，居高临下地看向椅子上浑身伤痕、气息微弱的周志远，语气意外放缓了几分，甚至刻意带出几分通情达理的味道：
“那个，周志远，你之前一口咬定自己属于正当防卫，是孙小果率先持刀行凶蓄意伤人，你只是被迫反击自保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刻意停顿片刻，静静观察周志远的神情变化。
周志远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，布满血丝的双眼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整整一夜的轮番审讯与非人折磨，他身上新伤叠旧伤，两度晕厥，可骨子里那份清醒与锐利，从来没有被彻底摧垮。
刘传金突如其来的态度软化，绝不是良心发现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故此，周志远没有急于答话，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，等待他的下文。
见周志远沉默不语，刘传金的语气显得愈发诚恳，继续开口说道：“既然你坚持说自己是正当防卫，那你就要拿出证据来。法律讲究的是证据，不是你一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。你说你是正当防卫，那你告诉我，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的说法？”
周志远沉默了两秒，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干涩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：“面馆里的监控。”
“人可以撒谎，监控不会撒谎，面馆里的监控，完整记录了昨晚冲突的全过程。孙小果率先持刀行凶、步步紧逼，我全程被动避让、退无可退，才被迫出手反击。监控录像，就是最直接、最硬核的证据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紧紧盯着刘传金的脸，试图从对方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。
刘传金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，甚至还配合地皱了皱眉，摆出一副“认真听取意见”的姿态。
“你说面馆里监控？”他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，“周志远，不是我们不采纳你的意见。根据尚岩乡派出所抵达现场后的第一时间勘查，面馆里的监控设备年久失修，恰好就在昨晚出了故障，全程没有录制任何视频画面。现场勘查记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，监控取证无效。”
他故意加重了“恰好”两个字的语气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客观事实。
周志远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。
他早就料到，对方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构陷自己，必然会提前把所有可能翻案的证据全部销毁、全部堵死。
面馆里的监控，就是他们第一个要动手脚的地方。
“不是监控坏了。”周志远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，尽管浑身伤痛，可那股洞悉一切的通透与锐利，却丝毫不减，“一定是曹征远故意损坏了监控设备，故意销毁了录像。他和于宏盛来往密切，这些年从于宏盛的板材厂中拿了不少的好处，从一开始，他们就没打算给我留活路。”
“所以，我要求县刑侦大队重新勘查现场！”周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面馆里的监控主机、存储硬盘、线路接口，全部都可以重新取证！只要技术人员到场，就能查出监控是自然故障，还是被人为破坏、人为删除！”
周志远这番话，正中刘传金和牛飞二人的下怀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狠与得意。
他们刚才在走廊里商量出来的毒计，就是要骗周志远说，带他去现场重新勘查、寻找证据，然后在半路上制造车祸，杀人灭口。
没想到，周志远竟然自己主动提出了这个要求。
简直是天助我也。
刘传金立刻换上一副“秉公办事”的严肃面孔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好！周志远，既然你提出要重新勘查现场，那我们就给你这个机会。县刑侦大队办事，向来以事实为依据、以法律为准绳，绝不冤枉一个好人，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。”
他转身看向李爱亭和在审讯室门口值守的警员，抬手一挥：“小李，小张，收拾一下东西。我们现在就押周志远去尚岩乡面馆现场，重新勘查取证。”
李爱亭心头莫名一沉。
不对。
太不对了。
重新勘查现场这种事，按正常流程，应该是技术科的人去做，怎么会让审讯组的人亲自押着嫌疑人去现场？
而且，现在都快中午了，从县城到尚岩乡，来回就是大半天，为什么非要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去？
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，刘传金刚才说这番话的时候，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阴狠与决绝，他恰巧看得清清楚楚。
去现场复勘取证的背后，一定藏着巨大的阴谋。
至于是什么阴谋，他不得而知，他也没有证据。
更何况，他只是刑侦大队的一名普通警员，人微言轻，又身处审讯组之中，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同行的理由。
他只能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和疑虑，默默收拾好笔录本和相关资料，起身跟在众人身后。
四人押着浑身是伤、戴着手铐的周志远，走出了审讯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