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里的专案组到了，意味着这场持续了整整一夜、牵扯了无数人命运的惊天冤案，终于要迎来真正的清算时刻。
她靠在座椅上，微微闭上双眼。
周志远那张遍体鳞伤却依旧倔强的脸，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。那五道狰狞的指印，那道一直浸染到衣领的血痕，那双即便在昏厥边缘也始终死死盯着施暴者、不肯低下去半分的眼睛……
再等等。
她在心底默默说道。
再等一会儿。
所有的黑暗，都将被彻底照亮。
二十分钟后，黑色公务轿车在高速公路出口的匝道旁稳稳停下。
王楚然和高学宏刚一下车，秋日午后的风便迎面扑了过来，带着高速路面上那股特有的、被太阳晒热了的沥青味。
他们站在匝道旁的应急停车带上，远远地朝着高速公路尽头望去。
又过了大约三四分钟，远处的高速公路尽头，出现了两个移动的黑点。
那是两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公务轿车，正沿着匝道平稳驶来。
车队行驶得并不张扬，车速控制在限速以内，没有开警灯，也没有鸣笛，就像两辆最寻常不过的、从省城下来调研的公务车辆。
可正是这种刻意的低调，反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与威严。
高学宏抬腕看了一眼手表。
从接到姚成凯的电话，到此刻专案组车队抵达陵山高速出口，前后正好用了二十七分钟。
“王书记，应该就是他们了。”高学宏压低声音道。
王楚然微微颔首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路边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缓缓驶近的车队。
两辆黑色帕萨特依次在王楚然和高学宏身旁平稳停下，轮胎碾过匝道边的碎石，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。
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车门率先打开，一名身材中等、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率先下车。他大约三十五六岁，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下车后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先用迅速而精准的目光，把匝道上零星经过的社会车辆、应急停车带上站着的两个人——从头到尾扫了一遍，确认没有异常之后，才快步绕到第二辆车的后排车门旁，恭敬地拉开车门。
第二位下车的，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性。
他身材高瘦，面容清癯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，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不大，却极有神。他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，脚上是一双非常普通的黑色布鞋，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件能让人一眼看出的行头。可他周身那种气质——沉稳、内敛、不怒自威，目光扫过来的时候，像是一把裹在旧布里的手术刀，表面看着温和，内里却锋利得能一刀见骨。那是一种长期从事纪检监察、反渎职工作的人，独有的审慎与威严。
“王书记！”
这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路边的王楚然，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温和而不失分寸的笑意，快步上前伸出手来。
王楚然立即认出，这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，正是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侦查一处处长姚成凯。
上次周志远因马大壮旧案被构陷时，省高检正是派了姚成凯带队下来督查，前后不到两个小时，就把案子翻了过来。
两人有过一面之缘，彼此都不陌生。
“姚处长，一路辛苦。”王楚然伸手与他轻握，指尖传来的力道沉稳而克制，语气从容得体，半点没有下属见上级的那种局促，却也恰到好处地保留了应有的尊重。
姚成凯没有多余寒暄，侧身把身后的众人一一引荐给王楚然：“王书记，我给你介绍一下。这位，是省公安厅督察总队的田全鹏副队长，我们这次专项调查组的组长。”
顺着姚成凯的手势，王楚然的目光落在了刚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的另一位中年男子身上。
田全鹏身材魁梧，肩宽背阔，往那里一站，比身旁的姚成凯足足宽出了半个肩膀。他穿一件黑色的作战夹克，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，露出手腕上一块表带都磨得发白的老款机械表。他面容方正刚毅，颧骨高耸，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一样，眉宇间带着一种行伍出身的果决与凌厉——那是一种不需要开口、光是往那里一站就能让人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的气场。
他与姚成凯的儒雅内敛截然不同。整个人站在那里，就像一堵刚刚浇筑好的混凝土墙，沉稳、厚重、不容撼动。
“田队长，您好。”王楚然主动伸出手，态度不卑不亢。
田全鹏与她握了握手，力道适中，语气干脆利落：“王书记，打扰了。”
简短的招呼过后，姚成凯继续向王楚然介绍随行人员：“这位，是省公安厅督察总队的张泽宝同志。这位，是同队的徐颖同志。”
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的两名年轻警员立刻上前一步，整齐而不刻板地朝王楚然点了点头。男的叫张泽宝，三十出头，圆脸，寸头，一双眼睛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；女的叫徐颖，二十七八岁，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风衣，马尾辫，脚下是一双平底的短靴，目光清亮而机警，站在那里的时候，下意识地会用余光观察四周的动静，那是一个常年在外办案的老侦察员才会有的职业本能。
“这位，是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侦查一处的赵莹莹同志。”
最后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的，是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孩。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电脑包，脸上几乎没有化妆，看起来像个刚毕业不久、还在念研究生的大学生。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的干练与敏锐，那种在极短时间内就能把周围环境扫一遍、把所有人的位置、表情、穿着都默默记在心里的劲儿，却远超她的年龄。
五人两辆车，全都便装出行，没有任何公务标识，低调得像一次寻常的跨区域调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