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楚然沒有半分遲疑，甚至連一秒鐘的思考都沒有，當即沉聲應道︰
“姚處長，請您放心。辦案地點和引導車輛，我立刻安排，保證半小時之內全部落實到位。”
“好。”姚成凱簡短應了一聲，沒有任何多余的客氣，隨即掛斷了電話。
楚然緩緩放下手機，轉頭看向身旁的高學宏，眼底那層憤怒的戾氣尚未完全散去，卻已經被一種雷厲風行的果決與沉穩所取代，那是一種在無數次重大局面中錘煉出來的、瞬間完成角色切換的能力。
“學宏局長。”她的聲音低沉而有力，字字擲地有聲，“省里的專案組，半小時後到陵山。”
高學宏聞言，腰板“唰”地一下就挺直了。
“省檢察院反瀆職侵權局偵查一處姚成凱處長，和省公安廳督察總隊田全鵬副隊長，兩位聯合帶隊，五個人，秘密辦案。”王楚然的目光像兩把刀，直直地釘在高學宏臉上，“現在，我們必須立刻做兩件事。”
“王書記請指示。”高學宏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，當即答道。
“第一，找一個秘密、安全、封閉式管理的辦案地點。”王楚然豎起一根手指，“不能用縣委大院，不能用公安局，更不能用任何本地干部集中的場所——縣委招待所不行，縣賓館不行，連我住的那個縣委家屬院都不行。第二，安排一輛可靠的引導車，半小時後到高速出口接應專案組車隊，直接把人帶到辦案地點。”
高學宏眉頭微蹙，飛快地在腦海中搜索著符合條件的場所。
縣城周邊的酒店度假村他閉著眼都能數出一沓︰縣城中心的陵山賓館是杜建成的人定點接待的地方，不行；開發區入口的金盾酒店，老板是于宏盛的遠房親戚，更不行；半山腰的翠屏山莊，倒是僻靜，可那個山莊的老板跟縣政府辦公室主任劉懷安稱兄道弟，風一吹就漏風……
他把能想到的地方一個一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，又一個一個劃掉。
就在這時，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地方。
“王書記，我有一個地方。”高學宏語速極快地說道，“在開發區那邊，再往東走三公里，過了那個人工湖，有一家叫‘雲驛’的小酒店，是我小舅子開的。這家酒店位置偏，背靠湖，前面是一片剛圈了地還沒開工的產業園區，平時客流就不大，周末都沒幾間房住滿。而且我小舅子這個人，當過兩年兵，退伍之後就老老實實做生意，嘴巴嚴得很，跟陵山官場那些派系勢力半毛錢瓜葛都沒有，他連我是公安局副局長這事兒，對外都從來不提。把整個酒店包下來，作為專案組的秘密辦案地點，保密性、安全性都沒有問題。”
王楚然目光一閃，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，當即拍板︰
“好。你現在立刻給你小舅子打電話，讓他把酒店整個包下來，從現在開始，不再接待任何其他客人，已經住進去的，想辦法妥善清退，費用我們出。所有樓層的電梯、樓梯間、停車場入口，都安排他自己信得過的人把守，保安、服務員、前台，一個都不許是外面臨時雇的。無關人員一律不得靠近。”
“是！”高學宏當即掏出手機，轉身走到辦公室的窗邊，壓低聲音撥通了他小舅子的電話。
電話那頭也不知說了些什麼，高學宏只是一句一句地壓著嗓子交代︰“對，現在就辦……全部清退……錢不是問題……誰問都不能說……連你姐都不要告訴！”
王楚然轉頭看向李愛亭，目光中多了幾分鄭重與溫和，那是一種上級對下級、同時也是一個真正識貨的人對另一個有骨氣的人的鄭重︰
“李愛亭同志，你今天的所作所為，我們都看在眼里。”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千鈞，“在那樣的環境里，在那樣的壓力下，你沒有跟著劉傳金、牛飛一起喪心病狂，反而冒著丟飯碗、甚至冒被打擊報復的風險，偷偷留下了證據。你是一個有良知、有擔當的好警察。”
李愛亭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“後續專案組到了之後，”王楚然繼續說道，“你把你所經歷、所看到的一切，原原本本地再向專案組同志匯報一遍。包括你什麼時候進的審訊室、他們三個人分別做了什麼、周志遠每一次被打之後是什麼反應、你拍照的時候躲在哪個角落、手機現在在哪里——所有細節，一個都不要漏。你的證詞，非常重要。這是把這幫人繩之以法最關鍵的一環。”
李愛亭用力挺直了原本因為疲憊和壓抑而微微佝僂的背脊，一個標準的立正姿勢，鄭重點頭，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︰
“王書記您放心！我李愛亭今天把話放在這兒——只要我還有一口氣，我就知無不言、言無不盡，絕不隱瞞半個字！哪怕是他們把我也抓進去，我也照說不誤！”
安排妥當之後，王楚然和高學宏不再耽擱，起身離開了醫院。
臨出門前，王楚然特意在重癥監護室門外的玻璃窗邊站了幾秒鐘，隔著厚厚的玻璃，看了一眼里面那張被各種儀器包圍著的、毫無知覺的病床。
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，像是在說什麼，但終究沒有出聲，只是轉身，大步走進了電梯。
數分鐘後，黑色的公務轎車從縣醫院的停車場駛出來，匯入午後不算太擁擠的車流。
秋日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在公路上，兩旁的白楊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，風一吹，葉片便“簌簌”地響，像無數只小手在半空中拍著掌。
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，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、不斷跳躍的光斑。
王楚然坐在後座上，面色沉靜如水，目光平視著前方飛逝的路景。
可那雙放在膝蓋上、緊緊攥著一只棕色文件袋的手指，卻暴露了她此刻心底翻涌的波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