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。
陵山县城东，县长雷达康的私人住所。
这是一栋在县城里颇有些年头的独栋小院，青砖灰瓦，院墙不高，墙头上爬着几株已经落尽叶子的爬山虎，枯藤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，虬结地盘伏在砖缝里。院门口并排栽着两棵合抱粗的法国梧桐，树龄怕是比街上的住户还要久，秋风一过，满树金黄的叶子便簌簌地往下坠，铺了薄薄一层在青石板路上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杜建成的黑色桑塔纳在院门口猛地刹住，轮胎碾过落叶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。
他几乎是踉跄着从车上跳下来的，连门都没敲，一把推开虚掩着的院门，快步穿过小院子，直奔正屋。
雷达康的妻子吃完晚饭，刚洗漱完毕从厨房里出来，见杜建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闯进来，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问道：“杜局长？你这是……”
杜建成顾不上客套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，一脸急切地问道：“嫂子，县长呢？”
“在、在书房里。”雷达康的妻子被他捏得生疼，皱着眉头抽回手，语带不悦地说，“老雷说今天有点累，吃完晚饭就上楼去看喝茶了……”
雷达康妻子的话还没说完，杜建成已经甩开步子踏上了楼梯。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，像是有人在背后追命。
书房内，雷达康换下了白天在县委大院穿的正装，身上套着一件深灰色棉质家居外套，手里捏着一杯温热的普洱茶，坐在实木沙发上。
茶几上摆放着一套紫砂茶具，袅袅热气从茶杯口缓缓升腾。
表面上看，他神情松弛，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天繁忙工作，在家享受片刻闲暇，可熟悉他的人，才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自从上午在县委书记办公室那场抱团逼宫惨败之后，雷达康的心神就一直悬着。
王楚然那个女人，手握王轩的监控铁证，又拿到了王宝庆在卤菜馆里翻供的证词，原本布得密不透风的一张网，被她两根手指就捅了个窟窿。
他比谁都明白，周志远这桩案子，早就越过了那条不该越的线。
刑讯逼供，伪造证据，胁迫证人，最后竟然闹出盘山公路蓄意撞车、杀人灭口的惊天事端，桩桩件件，早已突破底线。
杜建成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心腹，执掌陵山公安系统多年，是他扎根陵山本土派系最重要的一枚棋子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，刘传金竟然疯狂到这种地步，敢在押解途中，策划车祸灭口，结果，没能把周志远弄死，刘传金反倒把自己的命答了进去
事情，正在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掌控的方向飞速滑落。
就在这时，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。
雷达康抬眼，看见杜建成站在门口，脸色惨白，额角油亮，西装扣子崩开了一颗，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，放下茶杯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家主人才有的沉稳与不悦：“建成？你这是怎么了？咋慌成这个样子？”
杜建成反手关上书房房门，快步走到书桌前方，紧绷的神经在见到雷达康这一刻几乎要断裂。
他扶着桌沿，大口喘着粗气，汗顺着下颌线滴在地毯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县长，大事不好……咱们这回，怕是要栽大跟头了！”
雷达康抬眸看他，不紧不慢地拿起茶壶，给自己续了半杯茶：“坐下说，天塌不下来。”
“盘山公路那场车祸，根本不是意外！”杜建成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可每个字都在打颤，“是刘传金那小子狗急跳墙，想制造车祸直接灭周志远的口！他自己算计不周，把命搭上了！”
雷达康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普洱，面上没有明显的震惊，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种最坏的可能性，只是缓缓开口：“我已经收到交警那边报送的事故简报，猜到几分。刘传金性子本就暴戾，做事喜欢走极端，知道证据崩盘之后，铤而走险，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杜建成攥紧双拳，指尖发白，“关键是李爱亭那小子还活着！审讯室里十几个小时，刘传金、牛飞两个人刑讯逼供周志远的全过程，这小子全都看在眼里，甚至还偷偷拍了照片留证！车祸发生之后，他第一时间联系了高学宏，把审讯室所有暴行全盘托出！”
“王宝庆翻供，卤菜馆完整监控铁证如山，现在李爱亭手里还有审讯施暴的照片，牛飞刚刚脱离生命危险，人还躺在重症病房。只要牛飞清醒开口，刘传金生前所有的指令、我们之前的所有安排，全部都会暴露！”
杜建成说到这里，喉咙发紧，胸口剧烈起伏，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席卷全身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我心里一直悬着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”杜建成向前踏出半步，目光紧紧盯着雷达康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今天下午我给丁明瑞打了好几次电话，电话一直无人接听。丁明瑞是刑侦大队大队长，整件案子，是他直接对接刘传金，是他一手部署审讯，一旦被专案组找上，根本扛不住讯问。”
“而且我怀疑，省里的人，已经悄悄来陵山了！”
雷达康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，抬眼，目光锐利地看向杜建成：“你凭什么这么判断？”
“高学宏今天的举动太反常了。”杜建成快速梳理着自己观察到的蛛丝马迹，一字一句分析，“往常高学宏在局里话语权有限，很多事情都要向我汇报。今天，他刻意绕过我这个局长，单独调配警力去寻找王宝庆，派人24小时盯守相关人员，下午还抽调了几名他亲手培养、绝对忠心的民警，对外说是安保值守，可去向不明。我还听说，今天下午，王楚然和高学宏在高速路口接了一伙人，直接去了开发区的云驿酒店那边，酒店那边随即对外宣布整体停业清客，封闭管理，说是内部装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