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雲驛酒店位置偏僻，隱蔽性極強，非常適合秘密辦案。普通的縣級調查組，根本不需要包下整間酒店，還嚴格清退所有客人。只有省級專案組，才會采取這種秘密進駐、隔離辦案的模式。”
“王楚然上午拿到監控鐵證之後，並沒有大肆調動縣內公檢法班子公開抓人，反而異常克制，僅僅安排保護證人。她越是沉得住氣，就越說明背後有更高層級的力量在支撐。縣長，省里的調查組，大概率已經秘密抵達陵山了！”
杜建成這番判斷，字字戳中要害。
雷達康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，心底暗暗認同杜建成的猜測。
王楚然空降陵山，背後本就有省里領導的支持，周志遠這件案子，刑訊逼供、蓄意殺人滅口，性質極端惡劣，一旦上報，省里直接派出專案組秘密督辦，完全合乎情理。
一旦省級專案組正式介入，陵山縣本地所有的人脈、關系網，都會瞬間失效。
市縣兩級的熟人、老關系，根本不敢在省級調查組面前伸手干預案件，誰插手，誰就會被一並納入調查範圍。
杜建成看著雷達康沉默不語，心中的惶恐更甚，他向前一步，語氣帶著近乎哀求的懇切︰“縣長，現在情況已經到了生死關頭。我是您一手扶持起來的人，這麼多年，大大小小的事情，我一直站在您這邊，幫您穩住公安系統，守住板材產業這塊盤子。現在大禍臨頭，還請您出手，拉我一把，想辦法保住我！”
這是杜建成此刻唯一的指望。
在陵山這片地界，只有雷達康深耕官場十余年，在市里、省里都積攢下不少人脈資源，只有雷達康出手斡旋，才有一絲轉機。
雷達康放下手中的茶杯，放在桌面上，杯底與實木桌面輕輕踫撞，發出一聲沉悶輕響。
從心底來說，他並不想放棄杜建成。
杜建成是他在公安系統最核心、最得力的心腹。
這些年，陵山本土派系能夠牢牢把控縣域各類資源，板材產業的灰色利益鏈條能夠平穩運轉，杜建成手握公安的執法權，起到了至關重要的屏障作用。
一旦在這種危急關頭，他直接舍棄杜建成，消息一旦在體制圈子里傳開，其他依附于他的下屬、心腹，都會心生寒意。
接下來，人人都會擔心，危難來臨之時，自己會被當成棄子，被他毫不猶豫拋棄。
人心一旦散掉，自己經營十余年的本土派系根基，就會直接崩塌。
可他心里同樣無比清醒，這次的禍事，早已超出了他能夠兜底的極限。
刑訊逼供、蓄意制造車禍殺人滅口，已經不是普通的違紀問題，是嚴重刑事犯罪。
省級專案組一旦立案徹查，證據擺在台面上，誰都難以掩蓋。
他在市里、省里確實維系了不少老關系，可那些人脈，是他留著在重大危機、自保關頭使用的底牌。
這種涉及故意殺人、濫用職權的惡性案件，貿然動用高層關系去干預辦案，無異于親手把自己的把柄送到調查組手中，一旦被記錄在案，便是自掘墳墓。
這些高層關系，只能用于自保，絕對不能拿出來冒險營救杜建成。
雷達康緩緩站起身，走到書房窗邊，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，沉默良久，才緩緩開口，語氣听上去沉穩溫和，像是願意為下屬兜底︰“建成，你是跟著我多年的老伙計，你的難處，我心里清楚。只要還有一絲機會，我自然不會坐視不理。”
杜建成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，眼底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，連忙說道︰“縣長，只要您出面，聯系市里的領導，從中斡旋，想辦法把案子壓在縣級層面處置，不交給省里專案組深挖，我還有機會扛過去。”
雷達康微微搖頭，語氣陡然凝重幾分︰“但你要明白，這件案子性質太過惡劣，鬧出人命，還牽扯公職人員刑訊逼供、故意制造車禍滅口，現在外面人證物證齊全，輿情隨時可能二次爆發。就算我去找市里的老領導，也很難直接壓住案子。”
他緩緩轉過身，目光直視杜建成，語氣帶著告誡︰“當下最要緊的，不是四處找人托關系，而是你自己，盡快想辦法把屁股擦干淨。梳理所有經手環節，切斷所有對你不利的證據鏈條，把能撇清的線索全部隔斷。把責任，盡量壓縮在劉傳金個人身上。劉傳金已經死了，死無對證，很多事情，可以往他個人擅自行動上推。對外，就說劉傳金個人心胸狹隘，私自刑訊，車禍也是他個人情緒失控、操作失誤，和其他人沒有關聯。”
他這番話，表面是指點對策，內里的意思卻再清晰不過，讓杜建成把所有罪責，盡量推到死去的劉傳金頭上，自己盡量剝離，減少涉案痕跡。
杜建成眉頭微蹙，心底隱隱察覺到一絲不對勁，可依舊凝神听著。
雷達康繼續開口，聲音壓低，話語之中，藏著一層冰冷隱晦的威脅︰“建成，還有一句話，我必須跟你講清楚。如果最後事態無法挽回，真到了你要接受組織審查、被立案偵查那一步，你心里要有分寸。所有事情，你自己扛下來，不該說的話，一句都不要多說。只要你守住底線，不胡亂攀扯，不把無關的人牽扯進來，你的父母，你的愛人、孩子，我會妥善安排，保證他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，生活不會受到太大沖擊，孩子讀書、家庭生計，全部由我來兜底。”
“但如果……”雷達康的眼神驟然變冷，一字一頓，“一旦你心態崩潰，在審查的時候胡亂開口，把不該牽扯進來的人一並拖下水。那你的家人，我就沒辦法再保證他們的安穩了。到那個地步，很多事情，我就無能為力了。”
他話語平淡，可里面的寒意，瞬間席卷杜建成全身。
杜建成瞬間听懂了雷達康言外之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