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达康嘴上答应帮忙，实际上根本不会动用上层人脉全力营救自己。
他所谓的兜底，只有一个前提：自己一个人扛下全部罪责，独自顶罪，绝对不能供出雷达康，不能把雷达康牵扯进整个案子。一旦自己开口牵连雷达康，那自己的家人，就没人保护。
雷达康这是准备把他当成弃子。
杜建成呆呆站在原地，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，方才心底燃起的那一点微弱希望，瞬间彻底熄灭。
他原本以为，凭借多年追随辅佐的情分，凭借自己这么多年为雷达康稳住公安队伍、守护本土派系利益的功劳，雷达康会不惜代价出手救他。
可直到此刻，他才彻底看清，在雷达康心中，派系利益、自身安危，永远排在第一位。
一旦大祸临头，自己就是那个随时可以牺牲掉的棋子。
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愤怒，混杂着恐惧，从心底汹涌而上，直冲头顶。
他盯着眼前这位平日里口口声声说大家是兄弟、是战友的县长，只觉得无比讽刺。
“县长。”杜建成的声音微微发颤，原本压抑的低沉嗓音，一点点拔高，带着难以压制的怒火，“所以，说到底，您根本就没打算救我，是吗？”
雷达康面色不变，依旧维持着沉稳的模样，轻轻叹了口气，摆出一副无奈惋惜的姿态：“建成，不是我不想帮你，是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边界。案子牵扯命案，省里调查组极有可能已经进驻，这种案子，谁碰谁惹祸。我如果强行动用上层关系去干预办案，非但救不出你，连我自己都会被拖下水，到时候，没有人能照顾你的家人。让你守住口，独自扛下罪责，是目前唯一能保全你家人的办法。”
“保全我的家人？”杜建成猛地冷笑一声，笑声里满是悲愤，眼底的慌乱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戾气，“说白了，就是让我一个人把所有黑锅全部背起来！把刑讯逼供、策划灭口、伪造证据所有罪责，全部揽在我自己身上，对外宣称一切都是我个人授意，和您雷县长没有半点关系！我蹲大牢，甚至坐牢几十年，您安安稳稳继续做您的县长，继续掌控陵山的大局，还能对外宣扬，是我杜建成个人利欲熏心，擅自胡作非为！”
“一旦我敢多说半个字，牵扯到您，我的家人就会遭遇不测。这就是您说的，帮我兜底？”
雷达康眉头紧紧皱起，脸色慢慢沉了下来，不再维持方才温和惋惜的姿态，语气冷了几分：“建成，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。咱们共事多年，我也是权衡利弊之后，才给你指这条路。事已至此，没有更好的选择。刘传金已经死了，很多事情死无对证，只要你稳住，只承担属于你自己那部分责任，不向外牵扯更多人，量刑上还有周旋空间，你的家人也能安稳度日。”
“周旋空间？”杜建成向前踏出一步，目光死死锁定雷达康，眼神里满是失望与愤怒，“雷县长，您扪心自问，这桩案子，从头到尾，真的只是我一个人的主意？”
“当初，尚岩乡板材产业整改触动于宏盛的利益，是您反复给我暗示，想办法压住周志远，阻止产业改革推进。面馆冲突爆发之后，是您暗中授意，想办法把案子定性为互殴，把周志远钉成施暴者，保住板材产业链的利益！王宝庆的伪证，于宏盛出面威逼利诱，背后也是得到您默许的！”
“刘传金审讯周志远，连夜突击审讯，突破口供，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进展，您并没有制止，反而告诉我，一定要拿到能定罪的口供，杜绝翻案的可能！刘传金后来得知证据翻盘，打算制造车祸灭口，虽然是他私自铤而走险，但最开始，也是因为咱们一心要把周志远的案子做成铁案，才一步步逼到这个地步！”
“整件事情，环环相扣，您从头到尾都知情，全程参与决策！现在事情败露，省里调查组来了，您就打算干干净净抽身离开，把所有罪责全部压在我一个人头上，拿我的家人要挟我闭嘴？”
杜建成越说越激动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愤怒，在此刻尽数爆发。
雷达康脸色彻底冷了下来，眼神阴鸷，盯着杜建成，语气带着警告：“建成，注意你的措辞。饭可以乱吃，话不能乱讲。很多事情，没有证据，不要凭空揣测，胡乱攀咬。我从来没有授意你刑讯逼供，更没有授意任何人杀人灭口。办案是公安系统的职责范围，所有执法行为，都是你们公安队伍内部的决定，和我无关。”
“无关？”杜建成放声冷笑，眼底寒光乍现，“雷县长，事到如今，咱们就别再自欺欺人，装模作样了。我们两个人，从当年联手布局板材产业开始，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！”
“这条绳，不是我单方面系上的，是这么多年，一桩桩事情，一次次利益捆绑，牢牢捆在一起的。我清楚您在板材企业里面的利益输送，清楚于宏盛多年来向您输送好处的全部渠道、转账记录、证人。当年几处矿山审批、开发区土地出让，里面那些不合规的操作，所有经手人、所有证据，我手里都留有备份！”
“如果我进去之后，独自扛下所有罪责，闭口不提您，那还好。可一旦我被逼到绝境，觉得没有退路，我就会把所有一切全部上交专案组。到那个时候，我坐牢，您也别想独善其身！您精心经营十几年的陵山根基、仕途前程，全部都会跟着一起灰飞烟灭！”
杜建成这番话，如同惊雷，狠狠砸在书房之中。
雷达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，瞳孔骤然收缩，浑身肌肉紧绷，一股浓重的戾气从心底翻涌上来。他万万没有想到，杜建成手里竟然还留存着这些核心证据。
他原本以为，多年的默契、对家人的威胁，足以让杜建成乖乖认命，独自顶罪。可他低估了杜建成被逼入绝境之后的疯狂。
杜建成看着雷达康骤然变化的脸色，心中清楚，自己的话击中了要害。
他继续开口，语气带着决绝：“雷县长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拉您下水。这么多年，我一直忠心做事，维护咱们整个本土派系。我想要的，仅仅是您出手，想办法帮我渡过这一关，保住我，保住我的家庭。”
“但如果您打定主意，要把我当成弃子，拿我的家人威胁我，逼我独自背下全部黑锅。那咱们就鱼死网破，谁都别想安稳脱身。我一旦开口，您所有的隐秘交易，全部曝光，到时候，您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，全部化为泡影。”
书房之内，空气彻底凝固，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暖黄台灯的光芒落在两人身上，一边是身居高位、城府深沉的县长雷达康，一边是被逼到绝境、不惜鱼死网破的公安局长杜建成。
往日里两人默契配合、攻守同盟的温情面纱，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，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博弈，互相的猜忌与威胁。
雷达康死死盯着杜建成，脑海之中飞速权衡利弊。
他清楚杜建成的性格，平日里沉稳内敛，可一旦被逼到绝路，做事会不顾一切，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。
杜建成手里如果真的留存着相关证据，一旦交给省里专案组，自己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布局，确实会瞬间崩塌。
可他同样清楚，就算自己现在动用全部人脉去营救杜建成，面对省级专案组，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，稍有不慎，就会把自己直接暴露，得不偿失。
“建成，你这是在威胁我？”雷达康的声音低沉冰冷，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。
“不是威胁，是实话。”杜建成毫不退缩，迎着雷达康的目光，“是摆在我们两个人面前的现实。咱们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我不想走到撕破脸的地步，我依旧希望您能想办法，一起寻找破局之路。但如果您执意舍弃我，拿家人胁迫我顶罪，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。”
雷达康沉默良久，眼底情绪几番变化，怒火、忌惮、权衡，在眼底来回翻涌。
他缓缓松了松紧绷的肩颈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，语气稍稍缓和几分，却依旧暗藏锋芒：“好，我明白了。这件事，容我仔细想一想。现在事态变化太快，省里调查组动向不明，不能贸然出手，一旦操作失误，只会加速暴露。你先回去，稳住自己，稳住局里局面，不要乱了阵脚，不要主动对外透露任何不该说的话。等我梳理清楚情况，再找机会商量对策。”
杜建成敏锐察觉到，雷达康此刻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营救承诺，只是打算先稳住自己。
他心底清楚，雷达康此刻只是暂时妥协，先稳住自己，再暗中谋划。
杜建成不再继续多说，再多争辩也没有意义。
他深深看了雷达康一眼，眼底满是失望与戒备，不再继续停留，转身，大步朝着书房门口走去。
走到书房门前，他握住门把手，顿住脚步，没有回头，丢下最后一句冰冷的告诫：“雷县，希望您好好掂量清楚。不要逼我走到鱼死网破那一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