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雷达康连夜驱车奔赴知春湖度假村的同一时刻，开发区云驿酒店三楼那间被临时改造成审讯室的会议室里，专案组的问询工作，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。
夜晚的酒店安静得只剩走廊尽头那台中央空调低沉的声。
走廊里每隔十多米就站着一个穿便衣的年轻人，都是高学宏从各个派出所抽调上来的骨干，一个个面无表情，眼神锐利，像是一组沉默的雕塑。
会议室的门紧闭着，门口也站着两个人。
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，可以看到会议室里只开了头顶一盏乳白色的吸顶灯，光线从正上方直直打下来，把坐在会议桌一侧的曹征远的脸，照得半明半暗。
他是被高学宏以跨区域协查的名义，从尚岩乡到云驿酒店的。
来的路上，他还以为只是普通的配合调查，态度从一开始的镇定，到踏进酒店大堂、看到那几个面色冷峻、气场沉稳的陌生人时，瞬间变了几变。
尤其是当他看到王楚然也在酒店大堂，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就转身离开的时候，曹征远那颗心，一下，直接沉到了底。
完了。
他心里瞬间就明白，这一趟，绝不是什么协查。
可毕竟是在基层派出所所长这个位置上，坐了快十年的老江湖。曹征远虽然心里慌得厉害，面上却始终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紧张与茫然。
他眉头微微皱着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我怎么了我犯了什么事的困惑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摆出一副我一定配合组织的老实姿态。
问询，从晚上九点，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。
整整四个小时。
主审的是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的赵莹莹，那个二十六七岁、扎着高马尾、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年轻女检察官。
可真到了问询桌上，她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里，透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锐利与缜密。
前三个小时，她几乎没有问任何实质性的问题，只是在跟曹征远拉家常，问他是哪里人，哪年参加工作，家里几口人，在所里干了几年，一年收入多少，平时跟哪些人来往。
曹征远一开始还绷着，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可三个小时下来，他的精神已经高度疲惫，防线也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了。
他开始觉得，对面这个年轻女检察官，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，就是在走流程。
直到凌晨十二点半，赵莹莹才话锋一转，切入了正题。
曹征远，我再问你最后一遍。赵莹莹把手中的钢笔轻轻搁在笔记本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直直地锁在曹征远脸上，昨天晚上，也就是孙小果死亡案发生的当晚，你作为尚岩乡派出所所长，是第一批抵达案发现场的警务人员。我问你，你到达面馆之后，到底做了什么？
曹征远坐在椅子上，双手夹在两腿之间，脸上堆着一副我已经全部交代了的老实神情：领导，我真的全部都说了。昨天晚上，我们所里接到报警，说尚岩乡老街新开的面馆里出了人命。我带着两个值班民警，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。到了现场，我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，满脸是血，已经没气了。面馆老板缩在墙角，吓得浑身发抖。旁边还站着几个人，其中一个是于涛。
我当时按照正常的办案流程，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，让我们所里的民警维护秩序，然后给县局刑侦大队打了电话汇报情况。至于现场的监控
曹征远顿了顿，眼神极其自然地飘向了窗外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：我到现场的时候，面馆里那台监控，本来就是坏的。我还专门检查了一下，主机的电源线被人剪断了，硬盘也不见了。我当时还觉得奇怪，好好的监控怎么说坏就坏了？
一声轻响。
赵莹莹把一份装订好的材料，轻轻推到曹征远面前。
曹所长，你看看这个。
曹征远下意识地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份技术鉴定报告，封面右上角，盖着山东省公安厅刑事技术处的鲜红公章。
这份报告，是我们省厅技术处的同志，对那台监控主机的残骸进行鉴定后出具的。赵莹莹的声音不疾不徐，却字字千钧，报告显示，监控主机的电源线，是在案发后，被人用专业的斜口钳剪断的，断口整齐、受力方向是从外向内；硬盘也是被人从主机上强行拔出的，拔取痕迹新鲜，上面留有新鲜的指纹。
赵莹莹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，直直地刺向曹征远：而这份指纹鉴定报告，你再看看。
第二份材料，推到了曹征远面前。
那枚留在硬盘插槽上的指纹，经过比对，与你曹征远的右手拇指指纹，完全一致。
会议室里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坐在旁边负责记录的徐颖，笔尖在笔记本上地走着，声音在这死寂中，格外清晰。
曹征远的脸色，在那一瞬间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一点点白了下去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，额头上，一层细密的冷汗，无声地渗了出来。
他终于明白，对面这几个省里来的人，不是来跟他谈心的。
他们是有备而来。
而且，准备得极其充分。
他原本以为，自己做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，他是戴着手套拔的硬盘，可他万万没想到，在拔硬盘的那一瞬间，他的右手拇指，在硬盘插槽的金属外壳上，留下了一枚指纹。
那枚指纹，他自己根本不知道。
曹征远沉默了足足有一分多钟，才缓缓抬起头，脸上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神情，彻底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、近乎破罐破摔的颓然。
他的肩膀垮了下来，背也驼了下去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领导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我承认，监控，是我动的手脚。
赵莹莹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，也没有审讯者的咄咄逼人，只是一种平静的、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的耐心。
昨天晚上，我到了现场之后，于涛的父亲于宏盛，也紧跟着就到了。曹征远的声音，低沉而缓慢，像是在艰难地从喉咙里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抠，于宏盛跟我，认识快十年了。这些年，我们所里的一些福利待遇，于宏盛没少关照，所里那辆桑塔纳，是于宏盛给买的；所里每年的办案经费缺口，都是于宏盛帮我们补的；甚至所里那几个协警的工资，有一半都是于宏盛出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咽了口唾沫，继续说道：“昨天晚上，我刚到现场，还没来得及仔细看，于宏盛就来了，把我拉到一边，跟我说，曹所长，今晚这事，是个意外，是那几个小孩自己打起来的。监控这个东西，留着也是麻烦，你帮我处理一下。
我当时也是一时糊涂。曹征远低下头，声音愈发低沉，我想着，于宏盛跟我这么多年的交情，这点小忙，不帮，说不过去。再说了，于宏盛当时还暗示我，这事办完了，所里那辆一直想换的新车，他来想办法。我鬼迷心窍，就、就亲手把监控主机的硬盘拔了，藏在我警车的后备箱里。第二天一早，于宏盛派人来取走了。
那，田纪高田书记呢？赵莹莹敏锐地抓住时机，步步紧逼，你动监控这件事，田纪高事先知不知道？杜建成杜局长呢？他们有没有给你打过招呼，授意你这么做？
曹征远的头，摇得像拨浪鼓。
没有！绝对没有！他的语气，瞬间变得急切而坚决，于宏盛找我帮忙的时候，就我们两个人，连面都没有让第三个人看见。田书记那边，我半个字都没提过。杜局长那边，我更不敢说。我就是觉得，于宏盛这么大的老板，亲自开口了，我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，驳他的面子，以后在这尚岩乡，还怎么混？
所有的事，都是我一个人干的。跟别人，没有任何关系。
赵莹莹看着曹征远那张写满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脸，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她办了这么多年反渎案件，太清楚基层这些小狐狸的套路了。
曹征远这是典型的避重就轻，丢卒保帅。
他把所有的罪责，全部揽到自己身上，全部推给于宏盛，一口咬死田纪高、杜建成什么都不知道。
这样一来，他最多也就是一个滥用职权、帮助毁灭证据的罪名，判个三五年；可一旦他把田纪高、杜建成供出来，那就是包庇、合谋、滥用职权，数罪并罚，后半生就彻底完了。
这个老狐狸，算盘打得啪啪响。
可赵莹莹没有立刻戳破他。
她知道，像曹征远这种级别的小人物，撬开他的嘴，只是时间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