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的大鱼，是于宏盛，是丁明瑞，是县公安局局长杜建成，是县长雷达康。
曹征远这块硬骨头，虽然暂时撬不开更深的口子，但至少，他已经承认了：监控，是他动的手脚；背后的指使者，是于宏盛。
这就够了。
赵莹莹合上笔记本，站起身，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：“曹征远，你今天交代的内容，我们会依法记录在案。你先回去休息会，但没有我们的允许，不要离开酒店。”
曹征远被两名便衣民警带下去之后，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田全鹏，才缓缓睁开眼。
他一直双臂抱胸，靠在椅背上，从头到尾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可此刻，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，锐利如刀的精光，一闪而过。
“老姚，你怎么看？”田全鹏侧过头，看向旁边一直低头翻材料的姚成凯。
姚成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，缓缓开口，说：“曹征远这块，算是撬开了一道缝。他承认了动监控，也供出了于宏盛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曹征远的笔录上，眉头微微蹙起：“现在，最关键的，是牛飞。”
“牛飞是刑讯逼供的直接执行者之一，也是刘传金的同伙，他是连接丁明瑞、杜建成与审讯室暴行之间，最直接的证人。”
“只要牛飞开口，把丁明瑞如何在审讯室外打电话授意、杜建成如何在背后遥控指挥，一桩桩、一件件全部交代出来，那这条黑色链条上的最关键的两个环节，就彻底坐实了。”
田全鹏立刻站起身，语气果决地说道：“走，去医院，看看牛飞醒了吗？如果牛飞醒了，趁他刚醒，第一时间把口供固定下来，免得夜长梦多，再生祸端。”
于是，一行人驱车连夜赶往陵山县第一人民医院。
凌晨的医院住院部，安静得只剩走廊尽头那盏昏暗的夜灯。
重症监护室门外，高学宏早就安排了两名绝对可靠的便衣民警，二十四小时值守。
看到专案组一行人赶来，值守民警立刻迎了上来，脸色却有些古怪。
“田队长，姚处长。”值守民警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，“你们来了，正好。有个情况，我们正准备向高局汇报。”
“什么情况？”田全鹏眉头一蹙。
“牛飞的主治医生，刚刚给我们下了通知。”值守民警咽了口唾沫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，“牛飞因为颅内出血严重，送医的时候已经错过最佳手术时机。刚刚做的复查显示，他的脑干，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。”
“医生说，就算、就算能救回来，大概率，也会成为一个植物人。”
“什么？牛飞成了植物人？”
田全鹏猛地一怔。
姚成凯推眼镜的手，也在半空中骤然停住。
植物人这三个字，像一记沉闷的重锤，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他们连夜赶来，就是要提审牛飞，就是要从牛飞嘴里，撬出丁明瑞、杜建成那层最核心的口供。
可现在，牛飞成了植物人。
这意味着，这条原本已经露出一线曙光的线索，瞬间，又断了。
田全鹏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外那扇紧闭的玻璃窗前，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、浑身插满管子、一动不动的牛飞，腮帮子上的咬肌，狠狠地鼓了起来。
良久，他缓缓转过身，目光扫过在场的姚成凯、高学宏、徐颖、张泽宝等人，一字一顿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、近乎冷酷的决绝：“牛飞这条路，断了。”
“既然曹征远只肯咬于宏盛。那我们就直接动于宏盛。”田全鹏的目光，在夜色中，锐利如出鞘的刀锋：“立即传唤于宏盛。”
知春湖温泉度假村坐落在沂州市区东郊的知春湖畔，依山傍水，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。
雷达康的黑色奥迪沿着湖岸柏油小路缓缓滑行，他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车后座那只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，里面装着那幅李方膺的墨梅真迹，还有二十万美元现钞。
他甚至能透过皮质的包面，清晰地感觉到那一沓沓崭新钞票叠在一起的厚重。
湖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知春湖特有的、淡淡的硫磺气息。
可这股本该让人放松的温泉味道，此刻吹在雷达康后颈上，却像一条冰凉的小蛇，顺着他的脊背一点点往上爬，爬得他头皮发麻、后槽牙不由自主地咬紧。
他这辈子给李洪彬送过无数次礼。
从最早在北蒙县乡里当通讯员时，逢年过节拎着两只老母鸡、一篮子土鸡蛋登门；到后来跟着李洪彬进了城，年节红包从几千涨到几万、再涨到十万、二十万；再到这两年，李洪彬的儿子在陵山开公司拿地、老母亲在省城住院、远在加拿大读书的侄女每年的学费生活费，他雷达康二十五年如一日，一笔一笔，从来没有半分差池。
可从来没有哪一次，像今晚这样，让他觉得这只公文包重得像块铅。
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今晚这份礼，不是普通的年节孝敬，而是他雷达康半辈子仕途、后半生身家性命，孤注一掷押上去的救命钱。
车灯转过一道弯，湖面上一座临湖而立的日式独栋小别墅，便静静地立在了夜色里。
别墅的落地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，几道模糊的人影在窗后晃动。
郭淮早就等在别墅门口的木栈道上。
看见奥迪车驶近，他快步迎了上来，伸手拉开了后排车门。
“雷县长。”郭淮压低声音，语气客气而克制，“李市长正在里头等着您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极其简短地补了一句，“黄公子也在。”
雷达康的心猛地一跳。
虽然在电话里他已经从郭淮口中得知了黄继锋在场的消息，可此刻亲耳听见郭淮这一句“黄公子也在”，他后背还是不受控制地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脸上维持住那副恭敬而沉稳的表情，伸手从后座拎出那只黑色公文包，迈步下了车。
临湖别墅的门是一扇厚重的原木推拉门，郭淮轻轻一推，门便无声地滑开。
一股温暖干燥、混合着淡淡檀香与普洱茶香气的气息，从门内扑面而来。
屋里铺着榻榻米，一盏日式纸罩吊灯悬在天花板正中，光线柔和得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客厅正中摆着一张矮脚红木茶桌，桌上一套紫砂茶具，两只品茗杯里的茶汤还冒着细细的热气。
主位上坐着的，正是沂州市市委常委、常务副市长李洪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