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太清楚于宏盛这个人了。
于宏盛不是曹征远，不是田纪高，也不是杜建成。
他是个商人，是个在陵山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、深谙人性弱点的老狐狸。
这种人，没有体制内的“组织纪律”可以约束，没有同生共死的帮派义气可以捆绑，他唯一信奉的，就是活命与利益。
一旦专案组给他足够的压力、足够的条件，他于宏盛为了自保，是什么话都敢说、什么人都敢咬的，而且咬起来，比谁都狠。
最为关键的是，于宏盛知道的事情，太多了。
这些年，于宏盛通过杜建成、通过田纪高，前前后后送进他家密室里的现金、美金、古玩字画，折合人民币足足有几百万。
他虽然从来没有直接从于宏盛手里拿过一分钱，可每一笔钱是怎么送的、通过谁送的、送到了哪里，于宏盛心里门儿清。
更要命的是，于宏盛是这起冤案的出钱人、操盘手。
从案发当夜威逼利诱王宝庆作伪证，到指使陈虎追到沂州城郊企图杀人灭口，桩桩件件，于宏盛都是亲历者。
只要于宏盛在专案组那边开口，他会先咬出杜建成，再咬出田纪高。
杜建成和田纪高为了自保，顺着专案组给的台阶往下走，就会把所有的事情，一桩桩、一件件，全部交代出来。
到那个时候，专案组顺藤摸瓜，就会摸到了他雷达康的头上。
届时，就算黄胜真的能把专案组撤回来，可一旦于宏盛的口供已经落到了姚成凯、落到了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的手里，黄胜再想保他，也得掂量掂量——为了一个小小的陵山县县长，值不值得跟刘沛华彻底撕破脸？
不行。
绝对不能让于宏盛开口。
更不能让田纪高和杜建成，有任何被专案组接触的机会。
雷达康一脚踩下刹车，黑色奥迪在环湖路边的应急停车带上猛地刹住。
车载音响里那首《北国之春》还在悠悠流淌，可此刻在他耳朵里，那旋律已经变得无比刺耳。什么亭亭白桦、悠悠碧空，全像在拿刀子剜他的耳膜。
他抬手，“啪”地一声关掉了音响。
车厢里瞬间陷入死寂，只剩下车窗外秋风吹过湖面的“哗哗”声，一下一下，像谁在远处不紧不慢地摇着一只空木桶。
雷达康闭目沉思了足足半分钟。
他在飞速地盘算。
于宏盛已经被带走，这件事他拦不住，也救不了。
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在专案组还没来得及接触田纪高和杜建成之前，把这两个人的嘴，彻底封死。
封嘴的方式，有两种。
第一种，让他们跑。
跑出陵山，跑出省界，最好直接出国。只要人在外面，专案组就算拿到了于宏盛的口供，也拿不到他们的对质，案子就悬在半空，定不了铁案。
第二种，如果跑不掉——
那就让他们，把所有的事情，一口咬死，全部扛下来。
只要他们两个人把所有罪责一肩担了，于宏盛的口供再怎么指向他雷达康，也只是一面之词，定不了案。
雷达康睁开眼，眼底那层刚刚浮起的松弛与快意，已经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冰冷与决绝。
熟悉他的人都知道，每一次他用这种眼神看人的时候，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。
他立即拿起手机，翻出田纪高的号码，深吸一口气，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，被接了起来。
“县长？”田纪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带着深夜被吵醒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雷达康没有任何寒暄，开门见山，语气冰冷得像深秋的湖面：“纪高，于宏盛被专案组带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，田纪高倒吸一口凉气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听我说。”雷达康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现在不是慌的时候。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，你现在就回家收拾东西，今晚就走。我安排你从青岛机场飞，先去新加坡，再转马来西亚。那边我有人，能给你安排身份。你在外边躲个三五年，风头过了，我再接你回来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
雷达康顿了顿，语气里那层冰冷的意味愈发浓重，“如果你今晚走不成，被专案组堵在了陵山，那你进去之后，所有的事情，全部你一个人扛下来，这些年，你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我全都不知道，也从未参与。”
电话那头，田纪高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。
“县长……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与委屈，“我在尚岩乡给您守了这么多年，于宏盛那些事，我经手的还少吗？现在出事了，您让我一个人扛？”
“我不是让你一个人扛。”雷达康的语气陡然缓和了几分，可那缓和之下，藏着的是更深的威胁，“纪高，你跟了已经十多年了，我雷达康待你怎么样，你心里清楚。你爱人在县医院当护士，你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，你老母亲今年七十八了，还在乡下住着你给盖的那栋二层小楼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让这些名字一个一个砸进田纪高的耳朵里。
“只要你把事情扛下来，他们的一切，我雷达康包了。你爱人的工作，我给她调到县卫生局当副科长；你儿子，我供他读完大学、读完研究生，将来出国留学的钱，我出；你老母亲，我给她养老送终。”
“你在里面待个十年八年，出来的时候，你们一家，依然可以过得是人上人的日子。”
雷达康说到这里，语气陡然又冷了下来：“可你要是不听话，要是在专案组那边乱说话，那我雷达康丑话也说在前头，你爱人、你儿子、你老母亲，以后会过成什么样子，我就不敢保证了。”
电话那头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过了足足半分钟，田纪高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传来，带着一种被抽走了脊梁骨之后的颓然：“县长，我明白了。我现在就回家收拾东西，今晚就走。万一……万一走不成，我进去之后，什么都不会说的。”
“好。”雷达康短促地应了一声，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挂断田纪高的电话，雷达康没有半分耽搁，立刻翻出杜建成的号码，拨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