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宏盛瞬间懵了。
他在陵山横行霸道了几十年，跺一跺脚全县都要颤三颤，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粗暴地架着胳膊“请”走过？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奋力挣扎，两条胳膊像两根上了发条的钢钎，猛地往外一挣，扯着嗓子怒吼起来：“高学宏！你他妈的敢动我？你知道我是谁吗？你一个小小的公安局副局长，你凭什么抓我？我告诉你，你今天把我带走，明天你这个副局长就别想干了！”
高学宏站在一旁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张牙舞爪地挣扎，语气冷得像冰：“于宏盛，你要闹，有话到云驿酒店去说。我提醒你一句，今天带你走的，不是县公安局普通的谈话室，而是省里下来的专案组。”
“专案组”三个字一出口，于宏盛挣扎的动作，骤然僵在了原地。
像是有人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，又像是一桶冰水从他天灵盖直浇到脚底板。
他那张因暴怒而涨得通红的脸，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，惨白如纸。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竟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不是安排陈虎连夜去沂州城郊灭杀王宝庆了吗？
他不是把所有的证人、所有的证据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了吗？
那个王宝庆就是个收了钱的软蛋，只要他一死，面馆斗殴案就成了一桩死无对证的铁案。
省里的专案组怎么会突然跑到陵山来？
而且第一个要动的，竟然就是他于宏盛？
一股彻骨的寒意，顺着他的后脊梁骨，“唰”地一下直冲天灵盖。
他那点在商场上风风雨雨几十年攒下来的镇定与从容，在这一刻，瞬间土崩瓦解。
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人一把抽干。
两名警员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，他连挣扎的劲儿都没了，只剩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，被人半拖半架着，踉踉跄跄地往办公室外走。
那双平日里踩在红木地板上稳稳当当的皮鞋，此刻在光洁的大理石面上拖出两道凌乱的声响。
他张了张嘴，还想再喊几句场面话，可话到嘴边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，堵得他胸口发闷。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打转——
完了。
他苦心经营、层层布局、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那盘棋，怎么突然就全盘崩了？
高学宏看着被人架着、面如死灰的于宏盛，心底没有半分波澜。
他甚至没有多看这位陵山首富一眼。
他转身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装修奢华、摆着一整排红木酒柜的董事长办公室，随后干脆利落地一挥手：“带走。”
两名警员立即架着于宏盛走出办公室，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，下了旋转楼梯，来到停在院子厂子里的两辆民用轿车前，拉开后车门，把他推了进去。
两辆黑色大众，没有开警灯，没有鸣警笛，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宏盛板材厂那扇烫金的大铁门，沿着开发区空旷的柏油公路，朝着云驿酒店的方向，疾驰而去。
与此同时，从知春湖度假村返回陵山县的黑色奥迪A6车上，雷达康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。
黄胜已经答应他，要让省公安厅督察总队的人立刻从陵山撤回，要把这桩闹得满城风雨的案子重新交回县里按规矩办。
换句话说，压在他头顶整整一夜的那把尚方宝剑，就这样轻飘飘被收走了。
二十五年官场沉浮，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：最难的坎，往往就在你以为天要塌下来的时候，突然就迈过去了。
刚才在李洪彬面前他还低眉顺眼，把那幅价值两百万的墨梅、二十万美金双手奉上，只求一个转圜的余地。
现在别说转圜了，连省委组织部派下来的专案组，都要被黄省长一句话撤走。
至于王楚然？
等他明天回到县委常委会上，倒要看看这个空降来的年轻女书记，还能不能像上午那样，当着他和五个常委的面，寸步不让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回去之后的步骤：明天一早，他就以县政府的名义提议召开县委常委会，议题就两个，一是通报尚岩乡面馆斗殴案的最新进展，二是重申全县板材产业整改的工作纪律。
到时候他只要淡淡说一句“周志远同志是正当防卫，没问题，但办案程序上还有瑕疵，等县公安局重新核查”，就能把上午那口恶气全出了。
至于黄继锋惦记的青菱湖那块地，他回去之后就让国土局加快流程，下周就开政府常务会定向挂牌，价格就按之前跟黄公子说好的，基准价四成，绝不含糊。
想到这里，他忍不住嘴角上扬，甚至跟着车载音响里的老歌轻轻哼了两句。
车刚开上高速没五分钟，搁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。
雷达康瞥了一眼屏幕，是县公安局分管社会治安工作的副局长钱永利的电话。
钱永利也是他在县公安局安插了快十年的老心腹，跟杜建成向来面和心不和，局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，钱永利总是第一时间给他透消息。
他下意识地按下接听键，语气还带着几分松弛后的慵懒：“永利，这么晚了，有什么事？”
电话那头，钱永利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促与不安：“雷县长，有件事，我觉得必须第一时间跟您汇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于宏盛，被人带走了。”
“谁带走的？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后槽牙已经不自觉地咬了起来，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不是我们县局的人。”钱永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，“我这边刚接到治安科的电话，说是晚上九点左右，高学宏带着两个便衣，直接闯进了宏盛板材厂的董事长办公室，当场给于宏盛出示了一张传唤证，就把人带走了。走的时候没开警车，就两辆民用轿车，走的是开发区方向。”
“开发区方向……”雷达康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，脑子里飞速运转，像一台被骤然踩下油门的发动机。
云驿酒店。
高学宏今天下午调走的那几个“安保值守”的人，方向不明的车辆；王楚然在高速口接的那一队人马，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；云驿酒店整体包场、清退所有客人、对外宣称“装修停业”……
所有的线索，在这一刻瞬间串联成片，像有人在他脑子里“咔哒”一声合上了最后一块拼图。
于宏盛是被专案组带走了。
雷达康刚刚松弛下去的肩颈，骤然之间又绷了起来，而且这一次，比他在李洪彬别墅里听到“刘沛华”三个字时，绷得还要紧。
那股刚刚升起来的快意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滚水，“滋啦”一声，连烟都没冒就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