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噗。”
一声极其沉闷、极其短促的、像用枕头捂住嘴打喷嚏一般的声响。
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闪而逝，子弹精准地命中了杜建成的右侧太阳穴。
杜建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，他那双还死死瞪着蒙面人的眼睛，瞳孔瞬间就涣散了。他的身体像一根被瞬间抽走了骨架的破布娃娃，直挺挺地、毫无声息地，仰面倒了下去。后脑勺重重磕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鲜血从他右侧太阳穴的弹孔里缓缓涌出，浸透了身下枯黄的落叶，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开来，散发出浓重的铁锈味。
杜建成死了。
到死的那一刻，他那双眼睛都没有闭上。
那双眼睛里，映着的是他二十多年从警的生涯，是他替雷达康挡下的每一次明枪暗箭，是他做局长后在公安局里一手遮天、呼风唤雨的那些岁月，也是他最终被当成弃子、被自己人雇凶灭口的荒诞结局。
章梅彻底吓傻了。
她整个人僵在老槐树下，双手死死捂着嘴，眼睛瞪得像两颗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的玻璃球。
她甚至连尖叫都发不出来，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像濒死的鱼一样的微弱气音。
为首蒙面人缓缓转过头，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章梅的身体，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，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她拼尽全身力气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、带着哭腔的哀求：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我什么都没看见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，我……我家里还有父母，还有两岁的儿子。我……不能死，求求你们，只要你们放过我，你们想对我怎么样都行！求，求求你们了……”
望着章梅全身赤裸光洁白嫩的诱人胴体，为首蒙面人眼神中闪过一缕贪婪。
只是，那缕稍纵即逝，他再次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枪。
“噗。”
又是一声沉闷的枪响。
子弹命中了章梅的额头。
她甚至来不及说完那句哀求，身体便软软地、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，顺着老槐树的树干缓缓滑落在地，再也没有了声息。
小树林里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剩下深秋的风声，穿过光秃秃的枝桠，发出呜呜的、像是谁在低低哭泣的声响。
为首的蒙面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地上两具已经渐渐冰冷的尸体，然后转头，对着身后两名同伙，极其简短地下了一道指令：“搜车，把车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拿走，还有，戴上手套。”
其余两名蒙面人立刻行动。
他们动作利落、训练有素，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。
两人快步走到十几米外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桑塔纳旁，拉开车门，开始有条不紊地翻找起来。
他们先在副驾驶位的储物盒里，找到了杜建成那把六四式手枪，顺手揣进了自己的怀里。
然后，他们又把车上所有的现金、手机、手表、皮带，甚至章梅放在后座上的手提包、手机、钱包，统统搜刮一空。
做完这一切，为首的蒙面人，最后看了一眼地上两具尸体，面无表情地转身。
三人默契地朝着树林深处的黑暗中，无声无息地退去。
小树林里，只剩下两具冰冷的尸体，和一辆车门大开、被搜刮一空的黑色桑塔纳。
月光，从层层叠叠的枝桠缝隙中，冷冷地洒下来，洒在杜建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上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陵山县委家属院，王楚然的卧室。
王楚然根本睡不着。
她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直直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。
窗外深秋的夜风，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，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、不断变幻的光影。
她脑子里，翻来覆去，全是白天在县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里，周志远那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。
他额头上的纱布，他手臂上的石膏，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，还有他醒过来那一刻，极其虚弱地、用破碎的声音说出来的那三个字——“王……书记……”
以及自己当时，再也忍不住、当着小护士的面，当着门外随时可能走进来的医护人员的面，当着自己县委书记的身份和尊严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，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。
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关怀。
那不是书记对干部的体恤。
那是一个女人，在得知自己心爱之人遭遇生死危机时，才会有的、无法掩饰的、痛不欲生的真情流露。
王楚然翻了个身，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。
她告诉自己，不能再想了。
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专案组刚刚进驻，曹征远已经被控制，于宏盛也已经被专案组传唤到位，整个黑色利益网络正在一点一点被撕开。
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正邪较量。
她作为县委书记，作为这场破局之战的总指挥，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、绝对的理智、绝对的清醒。
可她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，周志远那张遍体鳞伤的脸，就越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“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”
就在她辗转反侧、难以入眠的时候，她放在床头床头柜上，那部特意调到最高音量的私人手机，骤然发出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震动声。
在这万籁俱寂的凌晨两点，那阵震动声，像一把重锤，狠狠敲在王楚然的神经上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、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这么晚的电话，而且是打到她私人手机上的，只可能是出了天大的事。
王楚然一把抓过手机。
屏幕上跳动着的来电显示是高学宏。
王楚然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按下接听键，把手机贴到耳边，声音因为刚从沉睡中被惊醒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：“学宏局长？”
电话那头，高学宏的声音，带着一种王楚然从未听过的、极致的震惊与慌乱，甚至微微发颤：“王书记……出大事了。”
王楚然的心跳，骤然漏了一拍。
“你慢慢说，什么事？”
“杜建成……”高学宏的声音压得极低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杜建成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