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闭上眼，脑海中就浮现出盘山公路上那辆撞得面目全非的警车，车头整个瘪了进去，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，安全气囊上还沾着血的场景；和周志远遍体鳞伤躺在审讯椅上、两次被冷水泼醒也不肯低头认下莫须有罪名的倔强模样；以及杜建成那个刚从青菱湖畔小树林里被人抬出来的、眉心还留着弹孔的尸体……
她拼了这么久，顶着整个本土派系的明枪暗箭，硬刚了以县长雷达康为首的五名县委常委的集体逼宫，好不容易把省级专案组请进陵山，刚撕开第一道突破口，就被一道来自顶层的指令轻飘飘收走了手里的尚方宝剑。
这种有劲使不出的憋屈，像一块浸了冰的铁，沉甸甸压在她的心口上。
她再也躺不住了，翻身下床，随手扯过一件藏青色的通勤外套套上，连早餐都没顾得上吃，就开车来到了县第一人民医院。
清晨的医院走廊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清冷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走廊尽头粥铺飘来的早点香，在空气里搅成一种古怪的、属于凌晨医院的味道。
正在病房门口值守的民警看见王楚然从门外走进来，连忙立正站好，并准备同她招呼，被她抬手轻轻压了压，示意不要声张。
特护病房的门半掩着，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情形：周志远的母亲范丽萍正靠在陪护椅上打盹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手里还攥着刚拧干的毛巾；病床上的周志远闭着眼睛，胸口随着监护仪的滴滴声平稳起伏，额头上的纱布还渗着一点浅淡的血印。
王楚然轻轻推开门，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范丽萍听见动静醒过来，抬头看见是王楚然，吓得猛地要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王楚然快步走过去，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，压着声音说：“阿姨，您别惊动其他人，我就是来看看志远，昨晚一宿没合眼，就是顺道路过进来瞅一眼。”
“王书记，您、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……”范丽萍的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着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“我们家志远这孩子，给您添了天大的麻烦，我们老两口从乡下赶过来的时候，听医院的大夫说，要不是您多方关照，他这孩子指不定要遭多大的罪……”
“阿姨说哪里话。”王楚然轻轻摆了摆手，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周志远身上，语气放得极柔，“他是为老百姓干事的好干部，组织本来就该护着他。”
说话的功夫，她只觉得嗓子眼干得发疼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冷风的棉絮。
她几乎一夜没休息，如今又一路开车过来，连一口热水都没顾得上喝，此刻站在病房里，渴意顺着喉咙一点点往上涌。
她的目光扫过床头柜，上面放着周志远的水杯，水杯里还剩下小半杯温凉的开水，是周志远刚醒过来的时候喝了两口后剩下的。
她也没多想，伸手拿起那个水杯，仰起头就咕咚咕咚全都喝进了肚子中。
温凉的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，瞬间缓解了那股焦灼的渴意，她长出了一口气，才缓过劲来。
就在这时，病床上一直闭着眼的周志远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本来刚从深度昏睡里醒过来，意识还有些模糊，一抬眼就看见站在床头柜边的王楚然，手里正拿着他自己喝水的那个水杯放在嘴边喝水。
水杯的杯口上，还留着他刚才喝水时蹭上去的、一点极淡的唇印。
王楚然就这么就着那个印子，毫不避讳地喝了整整半杯水。
病房里瞬间静得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。
周志远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。
他不是不懂这里面的意味。
在小县城里，一个年轻姑娘，拿起一个男人用过的杯子，就着同一个位置喝水，这在旁人眼里，根本就是毫不避讳的亲密，那是只有关系近到没有任何隔阂的情侣，才会做出的、下意识的举动。
换作任何一个别的领导，尤其是王楚然这样年轻漂亮的女领导，哪怕再渴，也绝不会碰男下属的杯子。
可王楚然就这么做了，做得那么自然，自然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。
他怔怔地望着王楚然，连刚醒过来的那点虚弱都忘了，眼神里满是错愕。
王楚然放下水杯，一抬眼就撞上周志远直勾勾看过来的目光，她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，眉梢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，语气是平日里跟他说话时才有的松弛：“怎么了？我脸上有花吗？你咋这样盯着我看？”
周志远被她问得猛地回过神，脸上一阵发烫，连忙把目光移开，撑着想要坐直一点，被王楚然快步上前按住了肩膀。
“别动，医生说你肋骨骨裂，别扯到伤口。”她的手隔着薄薄的病号服，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，力道放得极轻。
“没有……”周志远的声音还有点刚醒过来的沙哑，“我就是没想到，书记您这么一大早就能过来看我，太让我意外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动了动，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最惦记的事，开口问王楚然：“王书记，案子……现在是什么情况？我昨晚迷迷糊糊听门口执守的民警说，我那件事，是正当防卫，不追究我责任了？”
听周志远提到案子，王楚然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。
她拉了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来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，挑着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承受的分量，慢慢讲给他听：“王宝庆已经被找到了，人安全得很，做了完整的笔录，把于宏盛怎么威逼他作伪证、怎么追去沂州要灭口的事，全交代了；王轩那边，卤菜馆的监控录像也完整拿上来了，把孙小果先持刀行凶、你全程正当防卫的全过程拍得清清楚楚。于宏盛昨天晚上被我们依法传唤了，现在就在专案组那边接受调查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看着周志远一下子亮起来的眼神，话锋轻轻一转，语气里那点压了一夜的疲惫也露了出来，继续说道：“只是，省里的专案组，今天凌晨接到省厅的通知，全部撤回省城了。杜建成昨天深夜，在青菱湖边的小树林里，被人枪杀了。现在，你的案子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所有案子，全都移交给市公安局的专案组接管了。”
周志远听完，沉默了几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