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然知道省里专案组突然撤离，案子移交给市公安局意味着什么，也知道这一切背后发生了什么。
还有昨晚那个在青菱湖畔被灭口的杜建成，是整条黑色利益链上最关键的一环。
杜建成一死，很多口供就断了头，很多账就悬在了半空，那些在幕后操盘的人，终于可以躲在更深的阴影里，喘过一口气了。
可他看着眼前王楚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委屈和疲惫，反倒慢慢扯出了一点笑，声音虽轻，却字字稳稳的：“王书记，您别往心里去。一时的忍让，从来都不是妥协。”
“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，就算暂时躲过去了，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，我们手里攥着证据，他们一天都睡不踏实。咱们今天退一步，不是怕了他们，是为了攒足力气，等哪天能一把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。”
王楚然怔怔地看着病床上这个浑身是伤、胳膊还打着石膏的年轻人，看着他眼底那份经历了刑讯、车祸、生死考验之后，依旧没有被磨掉的通透和坚定，胸腔里堵了整整一夜的那股闷气，忽然就散了大半。
她正想再说点什么，口袋里的手机，骤然发出了急促的震动。
王楚然掏出手机，看见屏幕上来电显示是高学宏，她跟周志远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，轻手轻脚走出病房，反手带上门，这才接起电话。
“王书记。”电话那头的高学宏声音里带着熬了整整一夜的沙哑，“跟您汇报个事，于宏盛我们审了一整夜。”
“一开始他还端着首富的架子，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，说传唤他是冤枉好人，要打电话找杜建成，找雷县长、找市里的朋友告状。后来我们把曹征远承认动手脚拔监控的笔录、陈虎带着人追到沂州城郊准备杀王宝庆的抓捕记录，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，他这才垮了。”
高学宏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振奋：“他现在全招了。不仅交代了这些年他跟杜建成之间的权钱交易，逢年过节给杜建成送现金、送古玩、帮杜建成在县里摆平各种麻烦；还把这些年跟田纪高的往来也全咬出来了。”
“说田纪高在尚岩乡当书记这十年，他前前后后给田纪高送的好处，算下来有两百多万。从最开始他的板材厂环保不达标要被关停，是田纪高给乡里的执法队打招呼放的水；到后来他想征乡里的集体土地扩厂房，是田纪高帮他压着村民的意见走的审批流程；就连这次面馆的事，于宏盛连夜赶去现场的时候，给田纪高打了个电话，田纪高直接跟他说‘这种小事你看着办，乡里的派出所有我盯着’，曹征远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把监控硬盘拔走，敢反过来给周志远扣故意伤害的帽子。”
王楚然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她之前还在琢磨，田纪高跟于宏盛之间的勾连到底有多深，没想到高学宏这一晚上，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得透亮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高学宏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，“我们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盯着田纪高家的时候，凌晨五点多，看见田纪高拎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从家里出来，独自一人开着他那辆公务车，直接往高速口的方向走，我们的人跟着到收费站的时候，看见他正在填去青岛方向的机票信息，看样子是打算跑出去躲几年，等风头过了再回来。我们的人当场就把他的车拦下来了，人现在就在高速口的执勤点，我们控制得死死的，没让他跟家里、跟外面任何人通上话。”
王楚然听完，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。
好险。
要是晚个半小时，等田纪高上了飞机飞出国门，再想把人抓回来，就要费十倍百倍的功夫了。
这种老狐狸，一旦让他出了境，有的是办法销声匿迹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：“学宏，你现在安排可靠的人，把田纪高看住了，他身上所有的随身物品、手机、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部封存，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他。他住的家、他在乡里的办公室，你也安排人先封了，所有柜子、抽屉里的东西都不要动，等纪委的同志过去了，再统一查。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，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全部的受贿事实。”
“明白！王书记，我现在就安排！”高学宏应声挂断了电话。
挂断电话，王楚然站在走廊的窗边，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田纪高这颗在尚岩乡盘踞了十年的毒瘤，终于到了要挖出来的时候了。
她没有半点耽搁，翻出县纪委书记田洪伟的电话，直接拨了过去。
她虽然空降陵山不到半年，但据她所知，田洪伟是从市纪委案检室下放到陵山的老纪检，办了几十年的案子，原则性强，不站队、不掺和派系纠葛，是她在县里为数不多能完全信得过的人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，田洪伟那边刚起床，声音带着点清晨的沙哑：“王书记？这么早，有什么指示？”
“田书记，有个十万火急的事。”王楚然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尚岩乡党委书记田纪高，涉嫌收受管理服务对象巨额贿赂、故意销毁案件证据、勾结黑恶势力构陷基层干部等严重违纪行为，现在他人在高速口的执勤点，已经被县公安局高学宏副局长带人控制住了。你现在立刻安排纪委最可靠的几个同志，带上双规的手续，二十分钟内赶到高速口执勤点，按照正常程序对田纪高实施双规，全程不要走漏任何风声，不要跟县里其他任何部门打招呼，直接把人带到纪委的留置点，连夜审。”
田洪伟一听就知道事体重大，没有半句多余的问话，当即沉声应道：“王书记您放心，我现在就叫人，手续我亲自带，二十分钟肯定到。这件事我保证，除了我们几个亲手办的同志，半句话都不会漏出去。”
挂了电话，王楚然长长吐出一口堵了整夜的浊气。
那些在暗处躲了这么久的人，终于一个接一个，要被从阴影里拽出来了。
王楚然推开病房门的时候，周志远正靠在枕头上，眼神清亮地看着她。
他刚才隔着门板，隐约听见了她打电话的片段，知道是关于田纪高的事，等她坐回椅子上，他才慢慢开口：“王书记，是不是田纪高要出事了？”
王楚然也没瞒他，点了点头，把高学宏汇报的、于宏盛招供咬出田纪高、田纪高凌晨准备外逃被拦的事，简要说了一遍。
周志远听完，沉默了几秒，眼底那点释然的情绪慢慢浮上来。
这个在尚岩乡压了他整整半年、卡他修路资金、跟于宏盛勾结、看着他被冤枉也一声不吭的乡党委书记，终于要为自己做的事，付出代价了。
王楚然看着他脸上的神情，忽然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带着点征询的意味：“志远，我跟你说个事。田纪高被双规是板上钉钉的事，过不了多久就会正式通报。现在尚岩乡党委书记的位置空出来了，你在乡里待了这大半年，对整个尚岩乡班子的同志都比较熟悉，你心里觉得，谁来当这个乡党委书记，最合适？”
她问得很认真。
本来按照县里的惯例，乡党委书记的人选，是要经过县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，按理说她不该问一个还在病床上养伤的副乡长。
可她太清楚了。
周志远是从尚岩乡的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，谁是真心干事的、谁是混日子搞派系的、谁在老百姓心里有口碑，他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领导，清楚一百倍。
周志远没有半秒犹豫，甚至连一点思索的停顿都没有，直接开口说道：“朱胜平朱乡长。”
王楚然挑了挑眉，没有插话，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王书记，您可能不知道，这些年朱乡长在尚岩乡，被田纪高压得有多憋屈。”周志远的声音虽轻，却字字诚恳，“田纪高在乡里大搞一言堂，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，朱乡长提的不同意见，他从来不听，还处处给朱乡长穿小鞋。可就算是这样，朱乡长从来没跟着田纪高一起搞过派系，从来没想着往雷县长那边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