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书记……”徐甜甜眉头微蹙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高学宏副局长这段时间冒着那么大风险，搜集证据、传唤于宏盛、保护证人，立下这么多功劳，最后局长的位置落到钱永利手里，局里不少偏向高局的干警，心里都憋着一口气。钱永利一直跟杜建成走得很近，是雷达康安插在公安系统里的人，他一上台，很多我们之前铺好的线索，怕是会被卡住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王楚然抬眼，眼神依旧清明冷静，“眼下形势如此，强行对抗，只会授人以柄。我们现在手里攥着于宏盛的笔录、王宝庆的证词、王轩的监控录像，这些核心证据全部封存归档，放在纪委和专案组双线保管，谁也动不了。钱永利就算当上局长，也不能凭空抹掉已经固定的证据。”
“让步，不代表放弃追查。只是接下来，我们要更加小心，步步为营，不能再给对方抓住破绽的机会。”
徐甜甜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，转身出去安排后续会务。
下午两点半，县公安局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，全体中层干警、派出所所长悉数到场。王楚然、雷达康、田洪伟以及市局派来的督导领导一同出席任职宣布大会。
会议流程按部就班，市局督导宣读任命文件，随后轮到钱永利做表态发言。
钱永利今年四十八岁，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二十多年，说话的腔调自带基层老民警的厚重感。
他站在台上，先是对着台上的领导鞠躬，又看向台下一众干警，语气诚恳，可话里藏着早已敲定的调子。
“感谢组织信任，安排我接手陵山县公安局局长这份重担。杜建成同志不幸遇害，是我们陵山公安队伍巨大的损失，案件发生之后，市委、市局高度重视，市专案组全力投入侦查。结合目前摸排掌握的线索，综合现场痕迹、财物失窃等特征，我们局党委初步研判，杜建成、章梅被害一案，系外地流窜作案人员入室抢劫、行凶杀人。”
钱永利这句话一出，台下瞬间泛起一阵极轻的骚动。
不少干警面面相觑。
青菱湖畔小树林，偏僻但并非外来流窜人员轻易能找到的地方，杜建成深夜私会章梅，行踪十分隐秘，如果不是有人精准踩点布局，外地流窜犯怎么会恰好守在那里？
很多人心里都清楚，这个定性，太过牵强。
钱永利仿佛没有听见底下细碎的议论，继续往下说，声音拔高几分，铿锵有力：“接下来，县公安局会把侦破这起恶性命案当成头等大案，抽调精干警力成立专项追捕小组，多方布控、跨区域协查，全力追查流窜嫌疑人踪迹，务必早日将杀害杜建成同志、章梅同志的凶手缉拿归案，告慰受害者家属，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！”
他刻意咬死“外地流窜抢劫杀人”这个结论，直接避开了背后利益纠葛、报复灭口的可能性，等于变相把这件案子，从关联周志远冤案、本土派系内斗的泥潭里剥离了出去。
雷达康坐在主席台一侧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神色，时不时轻轻点头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。
这个结果，正是他想要的。
只要案子定性为外来流窜犯作案，就不会顺着杜建成的死，继续深挖背后的利益链条。
王楚然坐在主位，安静听完钱永利全部发言，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轮到她讲话的时候，她只围绕队伍建设、规范执法、配合市专案组办案提出要求，没有对案件定性发表任何不同意见。
她心里清楚，此刻公开反驳这个结论，只会激化矛盾，反而打乱手里证据的布局。
任职大会结束的第二天，一则人事调动通知，紧跟着下发到尚岩乡派出所。
原西关派出所副所长卢斌，正式调任尚岩乡派出所所长，接替此前因销毁监控、包庇于宏盛，被免职接受调查的曹征远。
卢斌，正是章梅的丈夫。
消息传到尚岩乡的时候，朱胜平第一时间找到了还在医院休养的周志远，眉头紧锁，神色凝重。
“志远，这下麻烦了。”朱胜平坐在病床边，声音压低，“卢斌是章梅的老公，现在调到咱们尚岩乡当派出所所长。章梅跟着杜建成一起遇害，钱永利定的调子是外地流窜犯抢劫杀人，卢斌心里怎么想的很难说。尚岩乡是咱们整改板材产业、推进红崖山项目的主战场，派出所又是关键一环，他这个身份过来，变数太大了。”
周志远靠在床头，胳膊上的石膏已经拆掉大半，身上肋骨的挫伤依旧隐隐作痛，但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。
听完朱胜平的话，他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卢斌这个人，我之前在局里开会见过几次，性子内敛，话不多，业务底子不错。但他是章梅的丈夫，这件案子落在他亲人身上，情绪上难免受影响。”
“不过，咱们也不用先自乱阵脚。他是组织调动过来的，只要他守规矩、依法办事，我们就正常配合派出所工作。但我们必须多留一个心眼，板材厂那边的矛盾纠纷、群众信访，所有材料全部留痕，规范流程，不给任何人拿捏我们的机会。”
朱胜平长长叹了口气：“也只能这样了。雷达康这一步棋，走得很巧。钱永利坐稳公安局长，又把卢斌安插到尚岩乡派出所，等于在咱们乡里，埋下了一枚钉子。”
周志远轻轻颔首，目光望向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，叶子已经被秋风吹落大半。
又是一周光阴流转。
这天上午，县委常委会再次召开，本次会议核心议题，就是补齐尚岩乡党委空缺班子岗位。
会前，王楚然提前和刘洪洲、田洪伟通了气，敲定了整套人事方案。
雷达康那边也收到消息，一早便和朱德乾、孟凡平几人提前沟通，准备在会上争夺乡党委副书记这个关键岗位，打算把自己这边的人塞进去，制衡朱胜平。
会议室里，常委们陆续落座，气氛从一开始就带着紧绷的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