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个项目，不能急。他话锋一转，红崖山涉及三个行政村的集体林地，土地性质是生态公益林，开发旅游项目需要省里林业部门的审批。而且，周边村民的搬迁安置、就业配套、基础设施建设，都需要大量前期投入。我的想法是，先做总体规划，分步实施。第一步，先修一条从乡道到瀑布脚下的简易观光路，不搞大拆大建；第二步，等省里的审批下来，再逐步开发民宿、餐饮、停车场等配套设施。
这样做的好处是，前期投入小、见效快，村民能很快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，愿意支持。同时，也避免了一上来就大搞基建、破坏生态环境的问题。
王楚然听完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：这个思路很好。不搞大拆大建，先修路、先做规划，稳扎稳打。等你回去之后，把完整的规划方案拿出来，报到县里来，我亲自过目。
高学宏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，此刻端起酒杯，看着周志远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：志远，我干了二十多年公安，见过不少干部，有的能说会道但不干实事，有的埋头苦干但不懂变通。像你这样，既懂基层、又有思路、还能扛事的年轻人，真不多见。
周志远笑了笑：高局过奖了。我就是个普通的基层干部，做的都是分内的事。
分内的事？高学宏摇摇头，语气认真起来，在审讯室里被打了十几个小时、两度晕厥，愣是不肯认罪，这叫分内的事？盘山公路上差点被人害死，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想着怎么把案子查清楚，这也叫分内的事？
他叹了口气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：志远，我敬你。不是敬你的官位，是敬你这身骨头。
周志远端起酒杯，与他轻轻碰了一下。
两杯酒见底，包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楚然放下筷子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语气深沉而坚定：今天这顿饭，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。我只说一句话，陵山这盘棋，我们现在只是刚扳回一局。对面的人不会善罢甘休，雷达康还在县长的位置上，钱永利刚坐稳公安局长，于宏盛虽然招了，但上面的保护伞还没动。
接下来的路，会比之前更难走。但只要我们几个人心往一处想、劲往一处使，守住底线、稳住阵地，总有一天，所有的账都会算清楚。
她端起酒杯，环视一圈：来，这最后一杯酒，我敬大家。不管接下来遇到什么风浪，我们一起扛。
六只酒杯再次相碰。
与此同时，杏园大酒店天字一号包房里，酒过三巡，气氛也渐入佳境。
雷达康端着酒杯，脸色微红，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他今晚的心情，比前几天在常委会上好了不少。
钱永利正式就任公安局长，王坤山主动投靠，尚岩乡的局面正在按照他的预期一步步稳住。
雷县长，钱永利放下酒杯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新上任后的急切与效忠，杜局长的案子，市里专案组那边今天上午又找我谈话了，问了很多细节。我按照之前定好的调子，一口咬死是外地流窜抢劫杀人，别的一概不知。市里的人虽然没说什么，但我看得出来，他们心里是有疑虑的。
雷达康淡淡地点了点头：有疑虑是正常的，但他们没有证据。杜建成的案子，定性为流窜作案，这是市局党委的正式决定。你只要咬死这个调子，不松口、不添乱，就不会出问题。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永利，你现在坐上这个位置，不容易。这个位置，多少人盯着？高学宏那边，虽然手里没有实权，但他跟王楚然走得近，底下也还有几个忠心的老部下。你到任之后，第一步要做的，不是急于调整人事，而是先稳住局面。
局里那些关键岗位，刑侦大队、治安科、看守所，一个一个地摸清楚，哪些人是我们的，哪些人是高学宏的，哪些人是可以争取的。不急，慢慢来。等时机成熟了，再一步一步调整。
钱永利连连点头，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孟凡平在一旁端着茶杯，慢悠悠地开口：雷县长，我这边倒是有个情况，想跟您汇报一下。市检察院那边，最近好像在关注杜建成案子的后续。我昨天跟市检察院的一个老同学吃饭，他无意中提到，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那边，虽然专案组撤走了，但案卷材料并没有完全归档，好像还留了一部分在省检手里。
雷达康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眼，目光锐利地看向孟凡平：留了多少？
具体多少不清楚，但我那个老同学说，省检那边的人提了一句——有些东西，先放着，说不定以后还有用。
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。
朱德乾皱起眉头：你的意思是，省检那边，手里还攥着我们的把柄？
不是把柄。孟凡平摇摇头，语气审慎，是证据。于宏盛的笔录、王宝庆的证词、李爱亭拍的那些照片，这些东西，省专案组走的时候，应该是复制了一份带走了。虽然案子移交给了市里，但省里如果想翻出来查，随时可以翻。
雷达康沉默了片刻，缓缓放下酒杯，语气低沉而笃定：这个情况，我知道了。省检那边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你们三个，把自己手头的事守好，不要出任何纰漏。
他转向王坤山，目光沉沉：坤山，尚岩乡那边，你现在是乡长了，王坤山这三个字，在乡里说话要有分量。板材整改、红崖山项目，该拖的拖，该卡的卡，不要让朱胜平和周志远那么顺利。但记住一点，不要明着来，要在规矩之内做文章。
比如，环保验收的流程，你可以说乡里人手不够，验收排期需要三个月；比如，土地审批的材料，你可以说某些环节还需要补充，暂时无法上报；再比如，群众工作，你可以发动村里那些跟咱们关系好的干部、村民代表，时不时去乡里反映一下整改影响生计的诉求。
总之，让这件事推不动、快不了，但又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王坤山听得心服口服，连连点头：雷县长高瞻远瞩，我完全明白。回去之后，我立刻着手安排。
雷达康环视了一圈，端起酒杯，最后说了一句：各位，陵山这盘棋，我们暂时守住了。但接下来的路，只会更难走。王楚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，省检那边的证据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。我们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团结一心、步步为营，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。
来，干了这杯。
五只酒杯在夜空中再次相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