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弃的视野像是被一层浓雾缓缓拨开，渐渐清晰起来。
夜幕漆黑如墨，一轮冷月高悬天际，清辉洒落，将周遭的一切镀上一层银白的霜。他趴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，腹下传来刺骨的寒意。
不远处有棵苍劲的松树，枝干虬结，在夜风中轻轻摇曳，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岩石表面布满了滑腻的青苔，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草腥味，混着山间清冽的空气，直往鼻子里钻。
他下意识地转头望了一眼身后。
差点没把他的魂儿都吓飞了。
我去！
身后竟然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！
黑暗如同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，无声地匍匐在那里，仿佛随时准备将他吞入腹中。冷冽的山风从谷底呼啸而上，带着鬼哭般的呜咽。
慌乱之中，他身体猛地一滑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深渊边缘滑去！
完了完了完了！
他伸出双手拼命扒住岩石，嗯？
他顿时愣住。
自己的手臂最前端，不知何时长出两个奇怪的玩意儿。
表面覆满黑毛，指尖锐利如弯钩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我的老天，这不是人的手，这是……爪子？！
我居然变成怪物了？！
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。他惊恐地瞪大眼睛，指尖慌乱地划过岩石表面的滑苔，摩擦着石头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吱”声响。
身体已经悬在半空，只有两只前爪还死死勾着岩石上的一道缝隙，整个身躯在风中荡来荡去，像一面破旧的旗。
劲风呜呜呼啸，吹得他浑身黑毛倒竖，身体左右摇晃，随时都可能坠入那无底深渊。
他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，定睛一瞥——竟然是一条黑色的尾巴，毛绒绒的，在夜风中不安地甩来甩去，像是一条独立的活物。
既然长了爪子，有尾巴也正常。
他有些哭笑不得。
风越来越强，爪子开始打滑，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。生死关头，一股狠劲从心底窜起。他深吸一口气——鼻腔里满是松针和泥土的气息——前爪猛地发力，腰肢一拧，纵身一跃！
这一跃，竟然轻松跃出一丈多高！
身体在空中拧转，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，尽量远离那恐怖的悬崖。四只肉垫轻巧地落在坚实的地面上，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，只有爪子与碎石摩擦的细微沙沙声。
这……这么猛？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四只脚，又回头望了望那深不见底的深渊，心有余悸地甩了甩尾巴。来不及多想，他三步并作两步，蹿上那棵松树，动作行云流水，仿佛天生就该在树上行走。
站在高高的枝桠上，他举目四望。
这里是一座山的半山腰平台。
四周山林幽静，古木参天，影影绰绰。一条窄窄的石阶蜿蜒向上，像是一条灰白的蛇，隐没在茂密的林木之间。
山顶上矗立着一幢小小的塔楼，巍峨耸立，飞檐翘角，最顶层的窗户里隐约有昏黄的灯光透出，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。
不远处有个水洼，月光倒映其中，波光粼粼。
无弃从树上纵身跃下，落地无声，奔到水洼边，低头一照——
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，圆溜溜的，在夜色中泛着幽绿的光泽。额头正中，一撮醒目的白毛，像是一轮小小的弯月。
我……我居然变成了小黑？！
他张了张嘴，发出的却是一声细软的“喵呜——”
脑海中骤然闪过无面师与皇帝的对话——
“这小子没有腰牌，怎么在宫中行走？不会露馅吗？”
“陛下放心，不会有人拦他的。他想去哪儿……就去哪儿。”
果然不用担心没有腰牌！
他现在连人都不是了，谁会在意一只猫？
这里是哪儿？难道也是皇宫吗？
他甩了甩头，水珠四溅。算了，先去上面那幢小楼看看再说。
他奋起四足，朝石阶上奔去。
噌噌噌、蹭蹭蹭——
四只爪子交替起落，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石阶蜿蜒曲折，兜来转去，两侧古木森森，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啼叫，更添几分幽寂。
他约莫奔了数百级石阶，气息却丝毫不乱，反而越跑越精神，只觉四足生风，这猫身竟比人身轻快百倍。
终于，他来到了山顶。
山顶被打磨得平平整整，砌着规整的砖石，像是一方被刀削过的平台。正中央修起一幢塔楼，塔楼不大，呈八角形，足有七层高，飞檐斗拱，气势不凡。最上面一层竟是雕花栏杆围起来的平顶露台，在月光下勾勒出精致的剪影。
入口处，门额上挂着一块黑色牌匾，上面用金漆写着三个大字——
“观星寮”。
无弃下意识地蹑手蹑脚往前走，猫步轻悄，肉垫踏在砖石上无声无息。走了几步，他忽然想起什么，顿时失笑——
自己现在不是人，是猫啊！就算被人看到又如何？
想到这儿，他顿时大起胆子，昂首挺胸，尾巴高高翘起，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前。
寮门紧闭。
无弃抬头望了望，顺着门边的柱子，爪子一勾，腰身一拧，轻巧地攀上了二楼的飞檐。他凑到窗边，伸出爪子，小心翼翼地戳开窗纸——
一股浓郁的墨臭扑面而来，像是打翻了一整砚台的陈墨。
他凑近一只眼往里瞧，里面空无一人。墙壁四周全是高耸的书架，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，像是一面面由文字砌成的墙。中间摆着几张书案，上面整齐地陈列着笔墨纸砚，还有几卷摊开的书卷。
没人。
他继续向上攀爬，身姿灵活如鬼魅。
三楼、四楼、五楼……里面的布局陈设大同小异，四壁皆是书架，汗牛充栋，中间是书案，有的上面还放着喝到一半的茶盏，茶早已凉透。
到了七楼，他发现有一扇窗户是虚掩着的，夜风从缝隙中灌入，吹得窗棂轻轻晃动。
他悄悄钻了进去。
七楼的空间比下面小了许多，却更加雅致。正中央摆着一张最大的书案，紫檀木制成，上面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，册面用金线绣着三个大字——
“辰汉志”。
无弃正要凑近细看，忽然——
他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声响。
他浑身一僵，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，转向声音的来源。那声音并非来自楼下，而是来自楼顶露台。
他贴着墙壁，悄无声息地沿着楼梯向上摸去。每一步都轻得像一片羽毛，连他自己都惊叹于这猫身的灵巧。
刚走到楼梯口，一个稚嫩清脆的童声忽然响起，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：
“爹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