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圣上不见了？！”
墨衍大吃一惊。
“正是。”高公公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：“掌灯后就再也没见过圣上。”
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高公公叹了口气，压低声音，一五一十道来：
“晚饭后，陛下照例去上书房小坐，让杂家传旨，召夷陵侯、崔丞相进宫议事。自从叛军兵临城下，陛下每日皆如此，雷打不动。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仿佛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：
“不料，杂家领了夷陵侯和崔丞相来到上书房，却发现……圣上不见了。”
“门外伺候的宫女、寺人都说没看见陛下离开。陛下常去的地方，杂家带人找了一遍，也没发现踪影。”
高公公的声音越来越低，神色越发难看：“夷陵侯和崔丞相担心，是叛军派了刺客进宫，将陛下给……绑了。”
“刺客？！”墨衍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唯一值得欣慰的是，”高公公抬起眼，目光闪烁，“对方没打算伤害陛下性命。否则陛下怕是早已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，但那省略的意味却比说出来更令人毛骨悚然。
若真是行刺的话，大不了把皇帝的首级割走，把尸体留下，逃跑起来也方便。
“夷陵侯当即下令宫门关闭。”高公公继续道，“为了不泄露消息、引发混乱，他亲率禁卫，不动声色地在宫内加紧搜查，阻止对方将陛下带出宫去。”
“崔丞相则坐镇坤宁宫，守着皇后和太子，万一……”
他又顿住了。
“不至于没有应对之策。”
这话说得够委婉的——万一皇帝驾崩，至少皇后和太子还在，朝堂不至于瞬间崩塌。
墨衍的面色沉重，用手指了指窗外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崔丞相……在这里？”
“正是。”高公公点头，“就在寝宫后面的风圣祠。”
墨衍猛地直起身，袍袖一拂，眼中重新燃起焦灼的火光：“既然如此，请公公速速带我面见崔丞相！事急从权，万万不可耽搁！”
高公公盯着他看了片刻，那目光像是在思忖什么，最终缓缓起身：“好吧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拉开门闩，轻轻一推。
吱——
抬脚跨出门槛。
墨衍赶忙紧随其后。
高公公走到回廊上，忽然脚步微顿，头微微一侧，目光如电，朝耳房的窗户扫了一眼。
窗纸上的那个小窟窿黑洞洞的，像一只独眼。
无弃心头一紧，幸亏早已跳下窗台，身体蜷缩进廊柱后面的阴影里，甚至连尾巴都死死贴在地上，大气不敢出。
高公公的目光在窗纸上停留了一瞬，似乎没发现什么异样，又缓缓收回，沿着回廊往前走去。
踏、踏、踏、踏……
靴底踩在回廊的地板上，发出清晰的声响。
无弃等那脚步声走出七八步远，才从廊柱后探出脑袋。
他紧贴着回廊阑干的外侧，身子压得极低，四足悄无声息地交替移动，像一团贴着地面滑行的墨影，悄悄跟在二人后面。
高公公兜来转去，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。
夜风吹过，竹叶相互摩擦，发出“唰唰”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。竹影婆娑，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。
无弃借着竹影的掩护，在竹林边缘潜行，时而停下，时而疾奔，始终与那两人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。
穿过竹林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祠堂静静矗立在月色下。
门外竖着一根巨大的盘龙柱，石柱上那条蟠龙张牙舞爪，龙目圆睁，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石光。祠堂的门上刷着一层碧绿的油漆，颜色深得近乎发黑，像是一潭死水。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，上书三个烫金大字——
风圣祠。
祠堂外守卫森严。
门口笔直地站着八名禁卫，长戟交叉，戟刃在灯笼光下泛着耀眼的寒光。绕着围墙，每隔五步就站着一名禁卫，彼此相互呼应。
高公公走到门前，禁卫立刻让开一条道。
他领着墨衍，大步流星地走进祠堂大门。
无弃躲在竹林边缘的一丛灌木后，探出脑袋，微微眯起猫眼。
硬闯？想不被发现恐怕很难。
倘若被那老寺人发现自己从宫门口一直追到这里，肯定会怀疑的。
他眼珠一转，目光落在了旁边那片茂密的竹林上。
夜风阵阵，吹得竹林“唰唰”作响，竹枝摇曳，像是在向他招手。
无弃心里有了主意。
他悄无声息地钻进竹林，选中最近的一棵粗竹，四爪并用，“噌噌噌”几下就爬上了树顶。他伏在一根碗口粗的横枝上，借着夜风的掩护，压低身子，朝下望去——
风圣祠不大。
一座庭院，一间正堂，两旁几间小屋。
院中央有棵巨大的椿树，十数丈高，七八个人都抱不过来，枝条遒劲如龙，树叶繁茂得像一团墨绿色的云，几乎遮住了小半个院子。
回廊上挂着几盏灯笼，在夜风里摇曳不定，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禁卫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高公公领着墨衍，穿过庭院，进入了西厢房，关上房门。
夜风又起了。
竹林被吹得东倒西歪，“哗啦啦”的声响铺天盖地。
机会来了！
无弃借着风势，后足在竹枝上猛地一蹬，整根竹枝被他压成一个惊人的弧度，随即反弹——
嗖！
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，从竹林顶端弹射而出，划破夜空，直扑院中那棵巨大的椿树。
他的毛色漆黑如墨，与夜幕完美融为一体，连月光都照不出轮廓。禁卫们只顾盯着地面和围墙的动静，目光在灯笼照亮的范围内来回扫视，完全不知道头顶上有东西飞了过去。
无弃心中一阵得意，尾巴甚至惬意地翘了一下。
就在他越过墙头的一刹那——
嗡！
围墙上，一只辟邪石兽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那是一对用某种幽暗宝石镶嵌的兽瞳，平日里与寻常石雕无异，此刻却骤然迸发出两道幽绿色的光芒，如利箭般划破夜色，不偏不倚，正中无弃那松软的腹部！
“喵——嗷！”
无弃发出一声惨叫，浑身如遭雷击，一股麻痹感从腹部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像块石头一样直挺挺地掉了下去——
“吧嗒。”
一声闷响，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。
“谁？！”
附近的禁卫猛地转身，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处。
无弃摔得七荤八素，肚子上还残留着那道幽光的灼痛，像是被烙铁烫过。他顾不上许多，四爪一撑，拖着半麻的身子，连滚带爬地窜向旁边的竹林。
“站住！”
两名禁卫拔腿就追，铠甲碰撞声急促如鼓点。
“别追了！”
另一名禁卫伸手一拦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一只猫而已，黑灯瞎火的，没必要较真！守好自己的岗位，别给歹人可乘之机才是正事！”
那两名禁卫脚步一顿，朝竹林深处张望了一眼，只见竹影摇曳，哪里还有半分踪影。他们悻悻地收回长戟，低声嘟囔了几句，重新站回岗位。
无弃一口气蹿出十几丈远，躲在一丛茂密的竹根后面。休息了好一会儿，四肢的麻痹感才渐渐消退。
他身形微动，准备重新爬上竹树，再探个究竟。
就在他后足蹬地、即将跃起的那一刹那，忽然一个声音从他背后响起——
“你想进去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