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许久——
吱——呀——
宫门缓缓洞开，那声音苍老而滞涩，门轴摩擦的尖啸刺破夜空，惊得檐角几只乌鸦“扑棱棱”飞入黑暗。
两列禁卫鱼贯而出，铠甲铿锵，步伐整齐，在宫门两侧肃然挺立，长戟如林，在灯笼光下泛着冷硬的铁光。
他们面无表情，目光直视前方。
禁卫之后，走出一位老寺人。
他身材高瘦，腰背却挺得笔直，丝毫没有年迈之人的佝偻。一袭深色宦官服在夜风里微微摆动，脸上皱纹纵横如刀刻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目光矍铄如电。
无弃蹲在石狮子阴影里，浑身一僵，猫眼骤然瞪圆。
这……这分明是看守圣安祠的那位老寺人！
司天监掌监墨衍显然也认出了来人，他整了整凌乱的袍袖，快步上前，深深躬身施礼，声音恭敬而急促：
“高公公。”
原来老家伙姓高。
高公公脚步微顿，简单拱了拱手回礼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不带丝毫拖泥带水。他上下打量了墨衍一眼，目淡淡开口，嗓音尖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
“墨掌监何事深夜觐见？”
墨衍下意识环顾左右，压低声音，神情凝重：“事关重大，这里人多耳杂，不方便说。”
高公公眯起眼睛，在墨衍脸上扫了一圈。
他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：
“那你跟杂家进来吧。找个没人的地方，先跟杂家说清楚，杂家再禀报陛下，看陛下愿不愿见你。”
“有劳公公。”
高公公转身，深色袍角一摆，步入宫门。
墨衍紧随在后。
无弃蹑手蹑脚地贴着墙根溜到宫门侧面，身子压得更低，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。他紧紧盯着最后一名禁卫开始推动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——
门缝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小……
就是现在！
哧溜——
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即将闭合的门缝里钻了进去，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，连风声都没带起。
“站住！”
一名禁卫眼尖，猛地厉喝一声，“苍啷”一声拔出腰间佩剑，寒光乍现。
高公公正往前走着，被这声厉喝吓得一哆嗦，猛地转身，眉头倒竖，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：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禁卫单手握剑，剑尖指着草丛里那团漆黑身影：“回公公，一只猫窜进来了！”
高公公瞥了一眼，脸色瞬间拉黑，指着那禁卫的鼻子，厉声喝骂：“蠢货，现在兵荒马乱的，一只猫有啥大惊小怪的？！”
他转身盯着禁卫统领：“在宫里不要一惊一乍！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，造谣说叛军打进宫了，引发混乱，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？！”
禁卫统领赶紧瞪了手下一眼，压低声音怒斥：“还不把剑收起来！”
那禁卫慌忙还剑入鞘，苍啷！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统领转向高公公，腰弯得极低，唯唯诺诺道：“公公所言极是，卑职一定严加管束，绝不再犯。”
高公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，拂袖转身：“你们在这儿守着吧，杂家领墨掌监进去。”
“恭送公公。”
众禁卫一齐躬身施礼。
高公公头也不回地往里走，墨衍快步跟上。无弃躲在墙角，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，才甩了甩尾巴，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。
宫道幽深，两侧殿宇巍峨，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。宫墙高耸，足有数丈，墙头的琉璃瓦在夜色里泛着冷光。无弃四足轻盈，在瓦片间匍匐前行，像一团流动的墨，紧紧跟在两人头顶上方。
宫里似乎采取了宵禁。
静，死一般的静。
除了巡逻守卫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轻响，外面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。宫室大多漆黑一片，像一座座巨大的坟墓，只有零星几点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，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斑，转瞬又被黑暗吞没。
高公公领着墨衍七拐八绕，穿过几道回廊，最终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下。
院门紧闭，门楣上悬着一块紫檀匾额，上面用金漆写着四个大字——
“坤宁安福”。
墨衍抬头一看，脸色骤变，脚步猛地顿住。他站在门槛外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，神情迟疑，嘴唇动了动：
“这……这是皇后娘娘的寝宫，外臣恐怕不方便进去。”
高公公已经跨过半道门槛，闻言回过头来，面露不悦。他那双矍铄的眼睛微微眯起，嘴角往下一撇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：
“墨掌监，你还想不想见陛下了？”
月光照在他高瘦的脸上，一半明亮，一半隐在阴影里，显得格外阴森。
墨衍咬了咬牙，额角青筋微微一跳。他抬头又望了一眼那匾额，像是望了一眼深渊，最终乖乖抬起脚，跨过了那道朱漆门槛。
“吱呀”一声，院门在身后关上。
高公公领着墨衍穿过回廊，进入侧面的耳房。“砰”的一声轻响，房门被关上。
无弃早已绕到耳房窗外。他后足蹬地，悄无声息地跳上窗台。他凑近窗纸，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的动静，然后伸出右前爪，用爪尖小心翼翼地在窗纸上捅开一个小窟窿。
他把一只眼凑上去——
屋里干干净净，陈设简单，一床一几一椅，墙角立着一个褪色的柜子，一看就是下人住的地方。
高公公也不谦让，直接在案边坐下，抬眼望向的墨衍：
“墨掌监，这里没人了。现在可以说了吧？”
墨衍站在灯下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投在斑驳的墙壁上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低沉而凝重：“今夜天现异象——‘秽冲北辰，星河黯灭，诸天隐遁。’”
高公公皱了下眉头：“杂家才疏学浅，还请墨掌监说明白些。”
墨衍一字一顿解释道：“北辰对应的乃是圣上，银河对应着人世间。秽星冲击北辰，诸星遮蔽，黯然无光——此象极其凶险，意味着……”
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用力吐出那句话：“将有大灾异降临世间。”
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高公公的脸色“唰”地变了，眼睛猛地瞪大，瞳孔收缩，下意识挺直身体，声音微微发颤：“可……可有解法？”
墨衍摇了摇头，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。
“微臣翻遍《辰汉志》，未见记载，此乃三千年未有之异象。”
“所以，微臣星夜赶来面圣——”
他猛地抬起头，眼中燃烧着焦灼的火焰，声音陡然拔高：
“事关江山社稷、天下苍生，万万不可耽搁啊！还请公公赶紧禀明圣上，召见微臣与六部首脑，早早商议对策！”
高公公沉默不语，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。
墨衍急了，上前一步，几乎要抓住高公公的衣袖：“公公！”
高公公叹了口气，无奈低声道——
“圣上……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