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不轻不重,不疾不徐。
礼貌而克制。
高公公浑身一僵,尖细的嗓音带着警觉:“谁啊?”
门外传出一个年轻的女声,恭恭敬敬:“高公公,奴婢是彩香。”
高公公脸色放松下来,低声解释道:“彩香是皇后娘娘新纳的贴身侍女,应该是来传皇后娘娘旨意的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将怀里的无弃往地上一放,与屋内众人一齐站起身。
四人走到门口,高公公伸手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名宫女,十六七岁的模样,眉眼清秀,梳着双环髻,一身淡青色宫装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素净。
她见到皇叔,立刻矮身蹲了个万福,声音脆生生的:“皇后娘娘听说皇叔莅临,请皇叔过去一叙。”
皇叔微微颔首:“臣也正想去拜谒皇后娘娘。带路吧。”
他转头,目光扫过身后三人,语气不容置疑:“请诸位也随本王一道。”
“遵命。”
众人跟随彩香,穿过庭院,走向对面的东厢房。
无弃此行目的就是保护皇后,哪肯错过这等机会。
他贴着墙根,四足无声地潜行,像一团游走的浓墨,跟在最后面,“哧溜”一下钻了进去,身子一缩,藏进了墙根的阴影里。
东厢房与西厢房的格局一模一样,却多了几分脂粉气。
墙角多了几盆兰花,案几上摆着一套胭脂水粉的妆奁,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,混着某种女子闺阁特有的甜暖气息。
茶案后坐着一位少妇,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,云鬓高挽,插着一支九凤衔珠钗,身着绛红色凤纹宫装,仪态端庄,雍容华贵。
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,却掩不住眉宇间那抹深深的忧色。
无弃一眼认出——
那就是皇后本人。
不再是圣安祠里那个恍惚的光影,而是活生生的真人。
皇后起身,微微躬身施礼,那动作优雅得像是一朵被风吹低的海棠:“皇叔深夜莅临,本宫未能远迎,还望见谅。”
皇叔躬身回礼,说明来意:“臣今夜卜得一卦,于圣上不利,故而赶紧入宫提醒。没想到——”
崔丞相立刻上前半步,补充道:“墨掌监夜观天象,也发现大凶之兆,与皇叔所卜不谋而合。”
皇后唰的脸色大变,原本苍白的面容更加毫无血色,声音发颤道:“卦象与星象……是否应对陛下失踪之事?”
墨衍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作答,声音恭敬而急促:“回禀娘娘,此星象极其诡异凶险,绝非针对陛下一人,乃是……乃是事关天下的大劫。”
皇后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,努力稳住心神。
崔丞相满脸愁容:“眼下最怕的,是陛下落在叛军手里,受到胁迫签下退位诏书。一旦诏命一出,天下正统易主,晏朝开国三千年基业……恐将彻底毁于一旦。”
皇后顿时手足无措,扶住茶案的边缘:“那……那该如何是好?”
崔丞相猛地撩起紫袍的前摆,“噗通”一声匍匐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。
皇后吓了一跳:“丞相何故行此大礼?快快请起!”
崔丞相却不起身。
他趴在地上,花白的脑袋抵着冰冷的地面,声音决绝而坚定:
“恕老臣斗胆!君为轻,社稷为重!若果真到了那一步……为了擎氏万年基业,恐怕不得不有所舍弃!”
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扎进了空气里。
皇后瞬间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,踉跄着跌坐在席榻上,凤目圆睁,嘴唇哆嗦着:“丞相所言……‘舍弃’……何意?”
崔丞相缓缓抬起头,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他一字一顿,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:
“真到那时,请皇后当众宣布——陛下龙驭宾天,承恩侯继位。”
屋内一片死寂。
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一个灯花,在墙上投下剧烈晃动的影子。
崔丞相继续道,声音低沉而急促:“承恩侯乃陛下亲侄,再也无人比他更亲近皇室血脉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唯有如此,方能稳住朝局,不让旸氏有机可乘!”
他说完,忽然转头看向皇叔,那目光里带着试探:“皇叔乃皇族长辈,老朽妄言,还请皇叔指正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皇叔。
皇叔站在灯影里,半边脸被烛光照亮,半边脸隐在斗篷的阴影中,像是一尊半明半暗的雕像。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:“目前一切都是臆测。倘若真到了那一步,再议不迟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一沉:“眼下当务之急,是找到陛下。”
崔丞相没有得到支持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皇叔抢先发声。
“高公公——”皇叔转过头,目光如刀,“速去准备热汤熏香,本王要沐浴更衣,仔细再算一卦。”
“奴才遵命!”高公公腰弯得几乎折成直角。
皇叔又吩咐道:“墨掌监,你速回司天监,随时观测星象。再有异动,速速禀报,不得延误。”
“臣领命!”墨衍深深一揖。
皇叔最后看向崔丞相:“丞相,你速速派人将承恩侯接到宫里,严加保护。”
崔丞相愣了一瞬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原来对方其实也是支持自己的,连忙拱手:“老臣明白。”
皇叔站起身,微微躬身:“陛下天命在身,请皇后不必担忧。”
说完,朝门外走去,其他人也跟着离开。
屋里只剩下皇后。
还有无弃。
皇后落寞地坐在茶案后,眉头紧锁,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,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在喃喃自语,又像是在祈祷。
无弃蜷缩在墙根的阴影里,静静看着。
时间不知不觉过去。
忽然,一股甜香飘了过来。
无弃的鼻子猛地一抽,瞳孔骤缩。
不对劲!
果不其然,皇后的眼神忽然变得迷离,身子晃了晃,像是喝醉了酒。她试图抬手撑住茶案,可那只手软得像面条,根本撑不起来。
“来人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只吐出两个含糊的音节。
下一瞬,她的额头重重砸在茶案上,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