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弃在帘幔后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,尾巴笔直竖起,猫眼瞪得几乎要裂开。
他眼睁睁看着皇后倒下,看着那支染血的珠簪从她手中滑落,“叮”的一声掉在青砖上,滚了两圈,停在血泊边缘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若汐——!!!”
皇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扑上去抱住她软倒的身子,好似一头发狂的野兽,面目狰狞扭曲,眼神因绝望而狂暴。
他双手死死捂住她颈侧的伤口,却怎么也堵不住那汩汩涌出的鲜血。
温热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溢出,染红了他的双手,浸透了他的衣服前襟,黏糊糊地贴在胸口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将脸埋进皇后散乱的发间,肩膀剧烈抽搐,发出一声声破碎的呜咽。
他张开双臂,死死箍住皇后软倒的身子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皇后仰面躺在他臂弯里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要说什么,却只涌出一股股暗红的血沫。
她的眼睛还睁着,那眼神里没有怨恨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怜悯与悲伤,仿佛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。
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融成一团冷酷的水墨画。
噔噔噔、噔噔噔。
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门被“咣当”一声撞开。高公公带着几名侍卫冲了进来,手里还握着剑,显然是听到了动静。
他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皇帝,顿时懵了,嘴巴张得老大,声音都变了调: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您回来啦……”
他的目光一转,看见一真一假两个皇后,鲜血淋漓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。侍卫们面面相觑手足无措。
“滚出去!!!”
皇帝猛地抬头,双目赤红如血,脸上还挂着泪痕,那表情狰狞得像是要吃人。他的声音嘶哑而暴怒,像是一记炸雷在狭小的房间里爆开:
“都给朕滚出去——!!!”
高公公和众侍卫吓得魂飞魄散,赶忙往后退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吱——
房门又被紧紧关上,将满室的血腥与绝望锁在里面。
皇帝缓缓转过头,恶狠狠地瞪着皇叔,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碎尸万段:“都是你!是你害死了若汐!”
皇叔站在阴影里,黑色斗篷纹丝不动,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。他低头看着地上相拥的帝后,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淡漠的弧度:
“为了擎氏的千秋万业,别说死个外人,就算牺牲你我性命,又如何?”
“那是你,不是朕!”皇帝嘶吼着,声音因过度激动而破音,“朕只要若汐!什么江山社稷、什么千年基业,朕通通都不要了!”
“别忘了,你可是堂堂天子。”皇叔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天子?”皇帝惨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自嘲,“如果不是若汐三番五次救朕,朕早就是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!什么天子?没有若汐,朕什么都不是!”
皇叔沉默了片刻,那双幽深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莫测的光:“那陛下现在想怎样?”
“朕现在什么都不想。”皇帝低下头,将脸贴在皇后冰冷的脸颊上,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,“朕只想陪着若汐……”
“皇后就要死了。”皇叔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极慢,像是一条诱惑的蛇在黑暗中滑行,“你总不能让她白白丢了性命吧?”
皇帝冷笑一声,抬起头,眼中满是讥讽:“朕与滕石勒结盟,娶了她女儿,若汐就能高兴了?”
皇叔沉默不语。
血泊在青砖上缓缓蔓延,散发着刺鼻的腥甜。
过了一会儿,皇帝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,皇叔忽然开口,声音幽幽的,像是从地狱缝里飘出来的:
“陛下想要皇后活着……也并非不行。”
皇帝猛地抬头,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道疯狂的光亮,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他发疯一般扑过来,沾满鲜血的双手死死抓住皇叔的斗篷前襟,拼命摇晃:“你说!你快说!什么办法?!”
皇叔眉头微皱,伸手挣开皇帝的钳制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斗篷。他望着那张满是血污与泪痕的面容,声音异常平静:
“皇后现在还未完全死透,魂魄尚在躯壳边缘徘徊。有种法术……可以把皇后变成契奴。”
“契奴?”皇帝愣了一下。
“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,永世不会背叛。”皇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,“只要陛下心中所想,她便会立刻出现在眼前。”
“那你快点施法!”皇帝急切地催促,双手又在空中胡乱比划起来。
“只不过——”皇叔微微俯身,凑到皇帝耳边,嘴唇翕动,声音压得极低。
无弃虽然听不清,但心里清清楚楚皇叔在说什么——
剥头皮。
趁人活着,把头皮完整地剥下来,作为施展契奴咒的媒介。
无弃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漆黑的毛皮,想象着小黑被从头顶生生剥开的场景,不禁打了个激灵。
“不……不能……”皇帝的脸色瞬间惨白,踉跄着后退半步,眼中满是恐惧。
“陛下想清楚——”皇叔声音冷硬如铁,“时间紧急,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。一旦皇后死去,这个法术就用不了啦。”
皇帝浑身剧烈颤抖,他转头望着皇后那张苍白的脸,又看了看皇叔那双幽深的眼睛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你……你动手吧。”
皇叔点了点头,快步走到皇后面前,微微躬身,声音里带着虚伪的恭敬:
“得罪了。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之中幽光流转,一柄紫色的匕首凭空浮现,似透非透,由纯粹的灵炁凝练而成,刃口泛着淡淡的紫芒。
他俯下身,左手托起皇后的后颈,将她的脸微微仰起。
皇后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已经涣散,却在匕首寒光逼近的刹那,本能地闪过一丝惊恐。她的嘴唇微微颤动,像是要发出什么声音,却只涌出一股暗红的血沫。
皇叔举起匕首,刃口对准了皇后的额顶——
“等一下!!!”
皇帝突然发出一声嘶吼,像一头暴起的困兽,猛地冲过来,死死攥住皇叔的手腕。
“陛下要反悔?”
“不——”皇帝摇摇头:“朕把她弄晕你再动手!”
皇叔皱了皱眉,低头看了看皇后,缓缓摇了摇头:
“算了,来不及了。”
皇帝猛地低头望去——
皇后的眼睛还睁着,却已经没有了光芒,瞳孔放大,映着两簇呆滞的烛火。她的胸膛不再起伏,唇边的血沫凝固成一道暗红的痕迹,像是一条僵死的蚯蚓。
皇帝颤抖着伸出手指,探向她的颈侧。那里一片冰凉,脉搏早已消失。
“若汐……若汐……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轻,像是一缕即将散去的烟。他抱住皇后的尸体,将脸埋进她的颈窝,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哭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,像是一头被世界遗弃的孤狼。
他哭了许久,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,忽然猛地抬头,脸上泪痕交错,血污满面,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:
“你一定还有办法!”
皇叔耸耸肩膀:“皇后已经死了,没法用‘血契咒’了。”
“不,你一定有办法!”皇帝恶狠狠地盯着皇叔,像个输红眼的赌徒:“如果你不能让若汐复活……朕宁愿死,也不会去找滕氏。”
“朕就让这擎氏的江山,随若汐一起陪葬!”
他一字一顿,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。
皇叔皱紧了眉头,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,随即又被某种算计的光芒取代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:
“……也不是完全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