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弃从虚空中重重落下,脚下是冰冷的地砖。
四周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骚臭味,熏得他几欲作呕。他用力闭上眼睛,再重新睁开,瞳孔终于恢复视觉——
这是一座废弃的祠堂。
从破窗漏进的那抹惨淡月光,照见满屋的蛛网,灰白的丝线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,像无数只悬吊的幽灵。
正前方的神龛空空荡荡,原本供奉的圣像早已被砸得粉碎,地上铺满大大小小无数陶片,看不出这里供的是哪路神圣。
供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只剩一只豁口的青铜香炉,里面塞满了冷透的灰烬。
角落里的杂草堆忽然窸窣作响,四五个蓬头垢面的身影猛地坐起。
那是四五个乞丐,头发结成毡片,脸上糊着泥垢,只露出一双双饿狼般警惕的眼睛。
他们显然没料到深夜会有人来,一见对方只有区区两人,顿时像发现猎物的鬣狗,一齐围了上来。
皇帝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径直朝大门走去,靴底碾过地上的陶片,发出咔咔的脆响,在寂静夜晚格外刺耳。
崇武紧随在后,手已按上腰间的剑柄。
“站住!”
一名中年乞丐像是头儿,一个箭步拦在门前。
他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,从眉骨一直裂到嘴角,在月光下像一条蠕动的蜈蚣。
他斜睨着崇武腰间沉甸甸的钱袋,咧开嘴,露出满口黄黑的烂牙,声音沙哑而贪婪:“既然来了,总归得交点过路钱吧?”
皇帝脚步一顿,缓缓侧过脸。
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,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:“可以啊。”
说完,他对崇武使了个眼色。
那眼神极轻、极淡,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。
崇武上前一步,左手看似随意地摸向腰间——
乞丐头儿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,伸出脏兮兮的手:“别麻烦了,整个钱袋都给——”
苍啷!
一道寒光如闪电掠出!
带着破风的尖啸,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,拦腰横扫——
噗嗤!
乞丐头儿的身体上下分离,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,溅得到处都是,肠子混着血水哗啦啦淌了一地。
他脸上那副得意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,上半身便“砰”地砸在地上,眼珠犹自圆睁,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。
“啊——!”
其余几个乞丐发出凄厉的尖叫,魂飞魄散,转身就要逃窜。
可崇武站在门口,剑刃还在滴血,他们哪敢硬闯,只好逃入墙角,身体蜷缩成一团,抖如筛糠,有人甚至尿了裤子,散发最新鲜的骚臭味。
崇武准备提剑往外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,像是从地狱深处飘来。
他轻描淡写问手下臣子:“如果有人威胁恐吓天子,该当何罪?”
崇武立刻会意,沉声答道:“臣明白。”
他站起身,剑锋一转。
接下来的杀戮安静而利索。
唰!
唰!
唰!
每一剑都精准地封喉,或刺穿心脏。
没有多余的惨叫,只听见剑刃切割皮肉的闷响,眨眼间就将所有乞丐全部杀死,尸体全部软倒在地。鲜血在月光下喷洒,将整间祠堂都染成黑红色。
最后一个被杀的是个孩子。
他最多十四五岁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布满皴痕。
他赤手空拳躲在墙角最深处,双手死死抱住脑袋,从臂弯里露出一双眼睛,那眼睛里充满恐惧。
崇武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。
孩子颤抖着抬起头,嘴唇哆嗦,似乎想要求饶,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崇武面无表情,手腕一抖。
嗤——
剑尖没入胸膛,精准地贯穿心脏。孩子的身体猛地一僵,那双眼睛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,头一歪,没了声息。
崇武抽剑,在孩子破烂的衣襟上慢条斯理地擦净剑刃上的血迹,动作娴熟得令人心寒。
“走。”皇帝淡淡道,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几只蚂蚁。
崇武收剑入鞘,护卫着皇帝大步走出祠堂。
无弃躲在供案下面,目睹整个杀戮过程。他屏住呼吸,四只软肉垫踩着血泊,蹑手蹑脚跟在后面。
祠堂的院墙早已倒塌大半,外面黑黢黢一片。
无弃倒吸一口凉气——
我勒个去!
满眼全是焚毁的废墟。
这哪里是什么军营,分明是一座被焚毁的村庄。
大火显然发生没几天,空气中还弥漫着残余的焦糊味。放眼望去,所有屋舍全部化为瓦砾,断梁焦木层层叠叠,像一片巨大的坟场。
皇帝和崇武小心翼翼地在灰烬中穿行,靴底踩碎碳化的木梁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。
“皇叔说符门通往滕氏大营,这一点儿也不像军营。”皇帝眉头紧锁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。
崇武指着四周的残垣断壁:“这里应该是个村子,规模不小,而且屋子大多是砖砌的,证明此地原本十分富庶,没想到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低沉,“应该是叛军干的。叛军从曜州北上,一路烧杀掳掠,所过之处,皆沦为人间炼狱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没再多言,目光在四周搜索:“难道朔原军转走了?”
“朔原军扼守灞桥东,拦住叛军退路,这是攻击最好的位置,滕石勒不会舍得放弃,除非——”崇武分析道。
他没把话说完。
不过,无弃听明白他的弦外之音。
除非滕石勒根本不想与叛军为敌。
二人踩着厚厚的灰烬堆继续往外走,每一步都扬起黑色粉尘。
忽然——
咔嚓!
崇武脚下一块“木头”碎裂,露出几根焦黑的骨头。
那压根儿不是木头,是一具被烧得蜷缩的焦尸,皮肉早已碳化,与木炭融为一体,唯有断裂处露出的白骨,在月光下扎眼刺目。
崇武抬眼望去,类似的“木块”还有许多,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各处,几乎没走几步就能遇上一个。
有的保持着挣扎爬行的姿态,有的紧紧抱在一起,大多数只剩一堆辨认不出形状的焦炭。
崇武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:“这帮畜生……屠光了村子,再放火焚烧……连一点儿活路都不留!”
皇帝阴沉着脸,始终没说话。
他们一路沉默地往外走,离村子不远,便是一片黑黢黢的树林,树影瞳瞳寂静无声。
哒哒哒——哒哒哒——
忽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从树林里传出!
下一瞬,七八骑人马如鬼魅般从树林里狂冲而出,骑手们身披黑色镶钉皮甲,硬皮盔下露出一双双凶光毕露的眼睛,手中兵刃在月光下明晃晃地挥舞,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啸。
七八匹马瞬间散开,呈扇形将皇帝与崇武团团围在中央。
皇帝和崇武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。
月光被乌云吞去大半,天地间只剩下刀锋的寒光和骑手们粗重的喘息。
死寂,像一张无形的网,骤然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