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弃浑身一僵,瞳孔骤缩。
对方竟然是叛军首领旸无极?!那个率领叛军围困晏京数月、屠城灭村、令天下闻风丧胆的旸无极?!
哈,这下热闹了。
一个是当朝天子,一个是造反的逆贼,中间还夹着一个按兵不动的朔原侯,三方聚在这狼窝般的大帐里,多半要拼个你死我活,血溅当场。
旸无极显然也没料到皇帝会从天而降。
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住,脸上同样闪过一丝真实的震惊。
然而,这震惊在双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。
皇帝与旸无极两人像是事先排练过一般,几乎同时收起了那抹错愕,嘴角同时上扬,笑吟吟地望着彼此。
那笑容里看不见半点温度,像是两张精致的人皮面具,在昏黄的灯火下相互映照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朔原侯滕石勒仿佛什么都没看见,既不介绍,也不解释,只是伸手朝正中主案一引,粗声粗气道:“陛下,请上座。”
皇帝微微颔首,抬手貌似不经意地捋了一下额前的头发。
那动作慵懒而随意,像是在拂去一缕尘埃。可无弃眼尖,借着帐角幽暗的烛火,分明看见皇帝发丝间隐隐露出一抹幽紫色的微光——
他正在暗暗凝神聚炁,以备随时出手。
只见他面无惧色,阔步向前,马靴用力踏过兽皮的地毡,故意发出刺耳的嚓嚓声。
他走到正中主位,大咧咧地盘腿坐下,姿态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己的金銮殿上。左手随意拄在案几边缘,右手则自然地垂落案下,搭在右腿之上,指尖微微蜷曲。
其实只有无弃这个角度能窥见——皇帝垂在案下的右掌心中,一柄阔刃影剑正无声凝聚,漆黑如墨,刃面泛着几道血色花纹,像数条游动的赤链蛇。
崇武面无表情,双手叉腰,如铁塔般立在皇帝身后半步之处。
皇帝坐定,抬眼望向右侧案后的旸无极,忽然微微一笑。那笑容温润如玉,眼底却深不见底:“朔原侯请了朕,卿意不意外?”
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口气里却带着一种“朕与朔原侯早有默契”的暧昧意味,仿佛今日之会,是皇帝与滕石勒串通好了,专门来瓮中捉鳖的。
无弃心里透亮。
皇帝根本不知道旸无极会在这里。否则他绝不会如此托大,孤身犯险。他之所以这么说,分明是想在旸无极与滕石勒之间楔进一根刺,离间这二人。
即便二人已经暗通款曲,旸无极也会心生嫌隙,怀疑滕石勒卖了自己。
这家伙脑子不简单啊。
无弃对皇帝的认识,又悄然改观了几分。
不料,旸无极盯着皇帝看了片刻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锦袍的宽袖在案上扫来扫去,连面前的银碗都震得微微跳动。
“陛下啊陛下——”旸无极用指尖点了点太阳穴,眼角笑出泪花,声音里却满是讥讽,“您这爱诈唬的毛病,二十年如一日,就不能改改吗?”
这一句话,再清楚不过。
旸无极根本没上当。
帐中三人,个个是浸淫权谋与杀场多年的老狐狸,谁也不是省油的灯。
皇帝一计不成,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,化作一抹冰冷的讥诮。他不再吭声,只是冷冷地扫了旸无极一眼,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滕石勒仿佛什么都没听见,自顾自在右侧案后坐下,端起面前的酒杯,粗声粗气打破了尴尬的沉默:“微臣敬陛下一杯。”
皇帝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伸手拿起案上的银酒壶,壶身雕着繁复的狼首纹,沉甸甸的。他将壶口凑到鼻端,轻轻嗅了嗅,满意地点点头:“嗯,这酒不错,是浑州特产的马奶酒吧?……够香,够烈!”
他转身朝崇武一挥手:“你替二位侯爷斟上。”
“遵命。”崇武不假思索上前一步,双手接过酒壶。
他先走到此间主人朔原侯面前。
壶嘴倾斜,清澈的酒液如一线银泉,注入滕石勒面前的银杯,激起一圈细小的酒花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暗暗聚焦在那只杯子上。
滕石勒面不改色,一动不动,络腮胡子下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任由崇武将酒杯斟满。然后,他冲皇帝遥遥一拱手:“多谢陛下赐酒。”
虽然酒宴是他摆下的,但难保皇帝不会在这壶中做手脚。他竟如此毫无戒心,委实出人意料。
崇武又端着酒壶,转向旸无极。
帐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。
无弃心想:你旸无极与皇帝势同水火,总该不敢答应吧?
没想到,旸无极居然同样没有拦阻。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,任由崇武将那杯酒缓缓斟满。
酒液撞击银杯,发出清脆的“叮咚”声,在这死寂的大帐里格外刺耳。
皇帝对崇武招了招手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:“你也帮朕斟满。”
崇武微微迟疑:“这——”
皇帝两眼一瞪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。
崇武顿时心头一凛,赶紧上前,将皇帝面前的酒杯也斟得满满当当。
皇帝端起酒杯,银杯在他指间轻轻转动。他抬眼,目光从滕石勒与旸无极脸上缓缓掠过,忽然朗声道:“来,二位爱卿,陪朕一起干了这杯!”
说罢,他仰起脖颈,一饮而尽。
两位侯爷对视一眼,同样没有任何犹豫,同时举杯,仰头将酒灌入喉中。
咕咚……咕咚……
三杯酒,同时见底。
无弃趴在帐壁的破洞后,惊讶得合不拢嘴。
这三人明明各怀鬼胎,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,居然如此“相信”彼此?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喝了下去?
他正纳闷,目光不经意扫过皇帝案下的右手——
皇帝垂在兽皮毡上的右手,五指微微张开,那柄阔刃影剑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收起。
而更令人惊诧的是,他右手指尖正有一滴滴透明的液体落下,无声地渗入兽皮毛毡之中,像暗处撒尿一般,很快便洇湿了一小片。
无弃瞳孔骤缩。
原来皇帝刚才举杯饮酒的瞬间,已暗中运炁,将入喉的烈酒尽数逼出,顺着右臂经脉,从指尖排出!
他再抬头望去——
滕石勒放下酒杯,抬手一抹嘴唇,那浓密的络腮胡须上,竟沾着几粒亮晶晶的碎屑,在烛光下一闪而逝。
无弃顿时恍然大悟:这家伙竟是将酒水入口的瞬间,以极寒灵炁冻成细小的冰屑,含在舌下,再借着抹嘴的动作神不知鬼不觉地吐了出来。
而旸无极同样不遑多让。
他放下酒杯时,那张苍白的脸已变得通红,额角、鼻尖、脖颈处大汗淋漓,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,将锦袍领口都浸湿了一片。
他竟是将那杯烈酒全部化作热汗,逼出了体外。
好一出各怀鬼胎的“同饮共欢”!
三人放下酒杯,帐内一时寂静无声,只有烛火在三人脸上跳跃,将各自阴晴不定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
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——
皇帝忽然脸色一沉。
那变化快如翻书,方才还春风和煦的面容,瞬间凝上了一层寒霜。他猛地一拍案几,银杯震得跳起半寸,厉声喝道:
“旸无极,你该当何罪?!”
这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,帐内的烛火齐齐一暗,仿佛被这雷霆之怒压得喘不过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