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丸入腹的刹那,旸无极那张苍白的脸骤然涌上一层病态的潮红,像是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。
额角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,突突跳动,仿佛随时会破肤而出。
他闭上双眼,胸腔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。再睁眼时,那双阴鸷的眸子里竟泛起两点猩红的光芒,像是从地狱深处燃起的鬼火。
无弃趴在帐壁的破洞后,看得仔仔细细——这家伙吃的到底是什么邪药?
旸无极缓缓站起身,宽袖随意一挥。
呼——
一股强劲的气流骤然卷过,帐内的烛火瞬间熄灭大半,只剩角落里两盏牛油灯还在苟延残喘,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巨大而扭曲,像一群在墙上扭动的妖魔。
滕石勒正跟着皇帝往外走,忽觉身后一暗,顿时转过头。
他见蜡烛大半熄灭,旸无极昂首阔步而来,火红的面颊、充血的眼底在幽暗中格外骇人。滕石勒眯起眼,半开玩笑道:“老旸,你真够自不量力的。你不会真以为靠一颗丹药,就能打得过皇帝陛下吧?”
旸无极脚步微顿,侧过那张泛着诡异潮红的脸,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的冷笑:“打不打得过,不劳滕兄费心。只要别在旸某背后捅刀子就行。”
他忽然话锋一转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刀:“旸某今日敢孤身赴宴,就是信得过滕兄的为人。不过……若是旸某真有个三长两短,手底下那十万曜州精锐,可指不定找谁讨要公道。”
滕石勒的脸色微微一僵,络腮胡子下的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。随即哈哈干笑几声:“刀剑无眼,死生有命。老夫这就去水师面前虔诚祈祷,祈祷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话里有话——若旸无极败了,不是我滕石勒不帮忙,是水师没显灵。
各方人等鱼贯而出。
帐外,夜色如墨。
大营中央的空地上,早已围满了朔原军的胡人兵卒。他们举着火把,里三层外三层,将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。
火光将夜空烧出一片暗红,人影幢幢,却无人敢大声喧哗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在夜风中交织。
皇帝与旸无极分别站在空地两侧,相距七八步。
皇帝负手而立,衣袖裤管在夜风中猎猎翻飞,面色冷峻如冰。
崇武手按剑柄,站在皇帝侧后方五步之处,观众的第一排,目光紧紧盯着旸无极,随时准备出手。
无弃悄悄从帐后绕出,缩在一辆废弃的战车底下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:“滕侯,你来当个鉴证。朕今日与九离侯一对一较量,任何人不得帮忙,违者人人皆可诛之。”
滕石勒站在场外,随即拍着胸脯,粗声粗气道:“陛下放心!微臣一定替您守着,绝不会让任何人扫了陛下的兴!”
皇帝点点头,不再看他,转而望向对面的旸无极,下巴微抬:“你不是一直想杀朕吗?那就别磨蹭啦,快点动手吧。”
话音落下,皇帝缓缓抬起右手。掌心之中,幽紫色的光芒如活物般扭曲缠绕,一柄阔刃影剑凭空凝聚,漆黑如墨,刃身泛着血色红芒,在夜色中像撕开的伤口。
旸无极冷笑一声,冲滕石勒招了招手:“老滕,把旸某的家伙事拿来吧。”
“这就送来。”
滕石勒吹了声尖锐的口哨。
不多时,一名身材魁梧的胡人亲兵飞奔而至,提着一柄沉甸甸长枪,双手平举送到旸无极面前。
那枪尖乃血曜石打磨而成,通体漆黑,却隐隐透着暗红的血纹。
枪杆是上等乌木,比寻常枪杆粗上一圈,杆身密密麻麻刻满了朱砂符文,那些符文在夜色中竟自行流转,像无数条细小的赤蛇在杆身上游走,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。
旸无极伸手接过。
五指扣紧枪杆的刹那,那些符文的光芒骤然一亮,仿佛活物找到了宿主。他猛地一抖手腕,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——
轰!
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枪尖激射而出,如弯月般横扫而出,竟将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旗杆拦腰劈断!
咔嚓一声脆响,那面绣着硕大“滕”字的帅旗轰然倒塌,哗啦啦地飘落在地,旗面盖在泥水里,像一块被剥下来的兽皮。
旸无极横枪于侧,假惺惺地“哎呀”一声,冲滕石勒拱了拱手:“对不住啊老滕,这枪通人性,旸某让它熟悉熟悉场子。不小心力道大了,嘿嘿,滕兄不会怪罪吧?”
滕石勒盯着地上那面沾满泥污的帅旗,眼角的肌肉狠狠跳了两下。
那帅旗是他朔原军的脸面,此刻被旸无极一枪斩断,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记耳光。
可他终究忍了下来,皮笑肉不笑道:“不必在意,人有失手,马有失蹄。旸兄尽管随意。”
说完,他远远退到一旁,把战场彻底交给了这二人。
空地上,只剩下皇帝与旸无极。
二人对视良久,谁也没有先进攻。
夜风忽然停了。
火把的光芒诡异地静止了一瞬,仿佛连空气都被凝固住。
围观的上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场中,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,天地间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——
旸无极的呼吸带着药力催发的燥热,像拉风箱般粗重;皇帝的呼吸则绵长而冰冷,像蛇在冬眠。
滕石勒等得不耐烦,却又不方便催促皇帝,站在场外高喊:“旸兄,识时务者为俊杰!你若是幡然醒悟痛改前非,不如放下兵刃,进去多喝几杯,不必在这儿干耗着!”
这话像一根针,狠狠刺激着旸无极紧绷的神经。
“酒嘛,等旸某赢了再喝不迟!”
他双脚猛地蹬地,脚下青砖“咔嚓”碎裂,整个人如一道赤色的闪电暴射而出!
那柄乌木长枪在他手中化作一条咆哮的黑龙,血曜枪尖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啸叫,直取皇帝心口!
这一枪快得超乎想象,枪尖所过之处,竟拖出一道赤红的残影,仿佛将夜色烫出一道焦黑的痕迹。
皇帝瞳孔微缩,却未退半步。
他右手一抬,阔刃影剑横封于胸前——
铛——!!!
两件兵器第一次碰撞在一起,发出的却不是寻常的金属交鸣,而是一种刺耳到极致的嗡鸣,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哀嚎。
瞬间爆出一团刺目的光晕。
轰!
强劲无比的气浪如涟漪般向四周疯狂扩散!
围在最前排的胡人士兵被这股气浪掀得连连后退,火把齐齐倒伏,地面上飞沙走石,那面落在地上的“滕”字帅旗再次被气浪卷上半空,在夜风中疯狂旋转,像一面招魂的幡。
二人兵器相持在当场。
旸无极双臂肌肉虬结,青筋暴起,枪身上的符文疯狂流转,赤芒大盛。
皇帝单手持剑,影剑上的紫焰如毒蛇般缠绕上枪杆,发出“滋滋”的灼烧声。两人相距不过三尺,四目相对,一个眼底燃着猩红的鬼火,一个眸中凝着幽暗的紫芒。
“八重境……”旸无极舔了舔嘴唇,声音因药力而嘶哑变形,“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皇帝冷冷一笑,轻蔑道:“你这点本事也敢造反?”
话音未落,二人同时撤招,身形交错,第二招已如雷霆般再度轰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