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第一招只是试探,那第二招便是生死相搏。
旸无极率先发难,他双脚猛地一蹬,整个人裹挟着赤红光芒暴射而出。
那柄乌木长枪在他手中发出刺耳的尖啸,枪身上的朱砂符文如岩浆般沸腾,血曜石枪尖拖出一道长达丈许的赤红残影,像一条从地狱深渊中窜出的火龙,直噬皇帝咽喉!
皇帝不退反进,阔刃影剑横空一斩,紫黑色的剑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。
轰——!!!
一紫一红两团光圈狠狠撞在一起,发出的已不是兵器交鸣,而像是两座山岳轰然对撞的崩塌声。
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二人为圆心,呈环形疯狂扩散,所过之处,地面如波浪般起伏龟裂,碎石与焦土被卷上半空。
围观的朔原军士兵如同狂风中的稻草,被这股巨力掀得连连后退,惨叫连连。
前排的数十人直接双脚离地,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身后的营帐上,骨骼碎裂声混着哀嚎声响成一片。
最惨的是那座中军大帐。
整座帐篷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纸片,牛皮帐壁“嗤啦”一声裂成无数条,支撑的木杆寸寸断裂。
帐中几个正在伺候酒宴的婢女连反应都来不及,便被裹在翻滚的帐布里一道掀飞,在空中划出几道凄厉的弧线,重重摔在数丈之外的碎石地上,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。
其中一个婢女的身体诡异地扭曲着,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鸟,再没了声息。
无弃面前的辎重车被气浪掀得离地而起,往他头顶翻滚而来!那沉重的车轮带着死亡阴影轰然压下——
“喵呜!”
无弃浑身的毛炸成刺猬,四爪蹬地,身体如一道灰影般横窜出去。
辎重车“轰隆”一声砸在他方才藏身的地面,木屑四溅,车轮深深陷入泥土,若是慢上半分,他此刻已被砸中。
无弃回过神,睁大眼睛望去。
烟尘弥漫中,上百名围观的朔原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,哀鸿遍野。只有两个身影还稳稳站在原地——
崇武与滕石勒。
二人在冲击波袭来的瞬间便已拔剑,剑身深深插入脚下泥土,双手死死握住剑柄,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,衣袍在狂风中猎猎狂舞,却如钉子般钉在原地,半步未退。
场中央,胜负已分。
旸无极连退五步,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寸深的脚印。
他身形剧烈摇晃,像是喝醉了酒,终于没忍住,“噗——”地喷出一大口黑红色的鲜血,血珠溅在面前的地上,竟冒着丝丝白烟,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——
那正是药力反噬的迹象。
若非丹药加持,他早就落败。
他手中那柄乌木长枪的光芒黯淡如残烛,杆身上的符文断断续续,像垂死挣扎的蚯蚓。
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如风箱般剧烈起伏,原本潮红的面孔此刻惨白如纸,唯有眼底的猩红还未褪去,在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。
反观皇帝。
他依旧站在原地,掌中那柄阔刃影剑紫焰高涨,剑身上的血色花纹如活物般流转,熠熠生辉。
他冷冷地注视着摇摇欲坠的旸无极,嘴角挂着一抹讥诮。
高下立判,云泥之别。
旸无极不甘心。
他咬紧牙关,齿缝间渗出黑血,再次强行凝神聚炁。长枪上的符文艰难地闪烁了几下,刃芒勉强重新亮起,却如风中残烛,明灭不定。
“老旸,别再折腾啦。”
滕石勒快步上前,双手张开,拦在战场中间:“你不是陛下对手,再打下去,命都要交代在这儿。”
旸无极瞪着充血双目,死死盯着滕石勒,声音嘶哑如破锣:“老滕……只要咱们联手,他绝对赢不了!”
滕石勒眯起眼,络腮胡子下的嘴角微微上扬:“滕某为啥要跟你联手?”
旸无极一字一顿,语气充满诱惑:“赢了……咱们就是主子,不再是低三下四的臣子!这天下,咱们一人一半!”
滕石勒嘿嘿一笑:“滕某觉得当臣子也挺好。当然……如果能当半个主子,那就更好了。陛下,您说是不是?”
他这话看似询问,实则再明显不过——
让女儿入主中宫,自己当国丈,可不就是半个主子么?
旸无极闻言,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诮:“你只是从草原逃到内地的胡人,在中土人心中,永远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。想当主人?只有一条路——”
他缓缓抬起长枪,枪尖指向皇帝,声音里带着血淋淋的自嘲:“就是自己动手抢。”
这话,更像是在说他自己。
旸氏在中土人心中,同样是蛮夷,所以一直想造反。
场中一时寂静,只有夜风卷着灰烬,发出呜呜的悲鸣。
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而庄重:“朔原侯,朕愿意纳令爱入宫为后,不知卿是否愿意助朕平叛?”
滕石勒眼中精光一闪,随即却假意犯难搓着手,络腮胡子一抖一抖:“哎呀,陛下,蔺皇后贤良淑德,母仪天下,小女粗鄙,若是鸠占鹊巢,恐怕……恐怕要惹天下人非议啊。”
皇帝冷哼一声:“皇后遭遇刺客,不幸归天。”
滕石勒故意愣了一下,转头望向旸无极,瞪大眼睛满脸“震惊”:“老旸,你这件事可不地道啊!蔺皇后天下有口皆碑,你居然敢派人行刺?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?”
旸无极用袖口抹去嘴角的血渍,冷冷地望着皇帝,又瞥了眼唱双簧的滕石勒,嗤笑一声:“旸某才没兴致干这种下三滥的脏事。谁做的,谁心里明白。”
皇帝面不改色,仿佛根本没听见。他转向滕石勒,语气平静得可怕:“朔原侯,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呢。”
滕石勒不慌不忙,脸上堆出谄媚,躬身一礼,声音洪亮:“陛下不嫌弃小女,愿意立为皇后,那咱们就是一家人。臣当然赴汤蹈火、在所不辞!就算拼光朔原军最后一滴血,也一定要护住陛下的万里江山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话锋一转,故意欲言又止:“可是……”
皇帝眉头微挑:“朔原侯还有何顾虑?”
滕石勒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,眼底却精光闪烁:“小女能母仪天下,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天大喜讯。臣斗胆……可否请陛下赐一道圣旨,也好让臣带回浑州,告知滕氏列祖列宗,让他们在地下也高兴高兴?”
他怕皇帝口说无凭,想要留下白纸黑字。
皇帝毫不犹豫,大手一挥:“拿纸笔来,朕现在就下旨。”
“不不不。”滕石勒“大度”地摇了摇头,“不着急不着急,先把客人送走再说。”
“客人?”皇帝微微眯眼。
滕石勒转过身,望向浑身浴血、摇摇欲坠的旸无极,忽然叹了口气:“老旸,难得你信得过滕某,星夜孤身来访,滕某也不能背信弃义。你走吧。”
他挥了挥手,示意围上来的朔原军让开一条道。
皇帝皱起眉头没说话。
旸无极不清楚是真是假,也没动。
“不过嘛——”滕石勒接着又道,“滕某提醒你一句,你现在已无任何胜算。不如早点痛改前非,乞求陛下宽恕……或许,还能保住旸氏千年基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