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最终还是放了旸无极。
不是因为原谅,不是因为宽宏,而是因为——他别无选择。
霜狼奴的铁骑随时可能踏破北境,九离军的三年的战火已将国库烧空,天下疲弊,民生凋敝。他若再执意杀旸无极,滕石勒倒戈,北境失守,内乱不止——大晏王朝将在腹背受敌中轰然崩塌。
帝王之怒,终敌不过帝王之术。
盟誓在军营中央的空地上举行。
三牲祭礼仓促备就,一匹白马被牵到场中。白马通体雪白,无一根杂毛,在火把映照下泛着银光,眼珠恐惧地转动,似乎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。
滕石勒亲自执刀。
他走上前,一刀割开白马的喉管。鲜血喷涌而出,注满三只青铜酒盏,血沫在盏沿上凝成暗红色的薄膜,腥气冲天。
皇帝端起第一盏,面无表情。
旸无极端起第二盏,目光阴沉。
滕石勒拿起第三盏,笑意吟吟。
三人将中指咬破,鲜血滴入盏中,混入马血,然后同时举盏,仰头饮尽。
皇帝饮得极慢,喉结一寸一寸地滚动,仿佛咽下去的不是酒,而是碎琉璃。
旸无极一口饮干,将酒盏重重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
滕石勒饮毕,抹了抹嘴,满意地点点头,像刚喝了一壶好酒。
盟誓内容简明扼要——
旸无极发誓此生绝不再反,旸氏所部即日退兵,解除对晏京的围困。皇帝答应赦免旸氏三年叛乱中所有罪行,仍保留九离侯爵位与曜州封邑,秋毫不动。
滕石勒作为担保人,负责监督誓言执行。无论哪一方违背誓言,滕石勒都将率朔原军帮助另一方讨伐违约者。
同时,皇帝正式允诺——滕石勒长女入主中宫,册立为后。所有承诺即日昭告天下,三个月内举行大婚。
皇帝与旸无极都不高兴。
皇帝吃了天大的亏——三年平叛功亏一篑,皇后惨死,仇人近在眼前却不能杀,还要当众赦免他的一切罪行,恢复爵位封邑。这口恶气憋在胸腔里,像一团烧红的铁块,吞不下,吐不出,灼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。
旸无极更是满心恨意。
晏京城破在即。
再给他一个月,最多一个月,九离军的旗帜就能插上晏京的城墙头。天下江山,九五之尊,唾手可得。却在最后一刻被滕石勒这只老狐狸摆了一道,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功亏一篑,三年的血战、数十万将士的性命,全化作一盏马血酒,灌进了肚子里。
赢家只有一个——
滕石勒。
未损一兵一卒,未放一箭一矢。凭借一场酒宴、一席话、一个女儿的婚姻,便让天下两大巨头乖乖低头。女儿即将坐上皇后之位,自己即将成为国丈——天下半个主人。同时,他还在皇帝与旸无极之间左右逢源,成为谁都不敢得罪的造王者。
简直赢麻了。
当皇帝与旸无极先后离开军营,各自带着满腔恨意,各奔东西之后,滕石勒独自站在空地上,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,络腮胡子下的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那笑容在火光中映得阴晴不定,像一个赌徒赢走了桌上所有筹码后的得意——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贪婪。
“传令——”
他转过身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:
“全军三日狂欢!”
号令传下,整个朔原军大营瞬间沸腾。
一坛坛封泥未拆的老酒被搬出来,“噗噗”的启封声此起彼伏,酒香弥漫了整座军营。一头头肥牛壮羊被拉到营中空地上宰杀,刀光闪烁,血水横流,皮肉在篝火上“滋滋”作响,油脂滴落火中,腾起一蓬蓬浓烈的肉香。
篝火熊熊,染红了半边天际,远在十里之外都能看见那片诡异的赤色光晕。喝酒声、行令声、划拳声、大笑声汇成一片,震耳欲聋,如同一头狂欢的巨兽在夜色中嘶吼。
无弃饿了许久。
他沿着阴影悄悄前行,趁人不备,一口叼起篝火旁一块烤得金黄的羊排。羊排还冒着热气,油脂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。
他叼着羊排,飞快地钻到一座帐篷后面的角落里,前爪按住骨头,歪头大嚼。
满嘴的油腥,总算填了填空空如也的肚子。
他一边吃一边想事情。
在他印象中,当今皇帝沉迷女色,后宫嫔妃不计其数,但皇后只有一个,就是蔺氏。蔺氏出身名门,贤良淑德,在天下人心中口碑极好。
蔺氏死后,皇帝再未立后——
可现在,皇帝答应立滕氏女为后。
难不成他又反悔了?
可滕氏岂是好欺负的?皇帝要是敢反悔,滕石勒不可能咽下这口气,转头就能跟旸无极联手,天下肯定又要大乱了。
可无弃从没听说朔原侯造反啊。
这到底咋回事呢?
无弃咬碎最后一块骨头,舔了舔嘴上的油,正准备起身赶路——
“求求你……放过我吧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一声女子的尖叫从旁边的营帐中传出,声音凄厉而绝望,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鸟最后的哀鸣。
无弃的耳朵竖了起来,微微侧头。
他摇了摇头。
最倒霉的,永远是那些无辜的人。
那些被抓来的女子,都是京畿附近的良家女子,战争的附庸品,胜利者的战利品。如今战争结束了,她们依然要被蹂躏、被欺辱、被当作牲畜一般对待。
他不打算出手。
人各有命。天下受苦的人太多了,救也救不过来。
更何况,他现在只是一只猫。
他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嚎叫,不是女子的,是男人的——
紧接着,营帐的帘布猛地掀开,一名少妇踉踉跄跄冲了出来。
她衣衫不整,发髻散乱,凌乱的长发披在肩头。但最触目惊心的是——她挺着个大肚子。隆起的腹部在凌乱的衣衫下格外显眼,至少有六七个月。
她面庞丰润,五官端正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痣。右手紧紧握着一根木簪,簪尖上染着血,手不停地颤抖。
身后紧跟一名朔原军大汉,身材魁梧如熊,一只手死死捂着左眼,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,顺着脸颊淌下来,染红了半边胸膛。
他捂着左眼,暴怒地咆哮:
“臭娘们儿!你敢扎老子眼睛!”
其他围坐在篝火旁的朔原军举着酒杯,非但没有帮忙,反而哈哈大笑,起哄嘲笑。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大腿,有人端着酒杯歪歪斜斜地喊:
“哈哈哈!老库,你到底行不行啊,连个娘们儿都按不住,还搭上一只眼睛,哈哈,哈哈哈!”
大汉恼羞成怒。
他松开捂眼的手,血糊糊的左眼眶里空空荡荡,已看不见眼珠。他暴喝一声,一脚踹向少妇的腰腹。
砰!
少妇惨叫一声,整个人被踹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翻了两个滚。她双手死死捂住隆起的肚子,蜷缩成一团,脸上满是绝望与恐惧。
大汉大步上前,“锵”地一声拔出佩剑,高高举起。剑刃在篝火映照下闪着寒光,直指那隆起的腹部——
“老子先宰了你肚子里这个孽种!”
孕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,双手拼命护住肚子,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