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弃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——反正脑子一闪,身体已经窜了出去。
如一道灰色的闪电,无声无息。
他纵身跃起,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右爪探出,五根弯曲的利爪如五把钩刀,精准地勾进了大汉的右眼眶——
噗!
爪尖刺入眼球的触感又软又韧,像刺进一颗熟透的葡萄。
无弃猛地一拽——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!”
大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,右眼珠子被连根勾出,挂在爪尖上,还连着一束粉红色的视神经,在火光下晃荡。
他双手捂住右眼,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,身体剧烈摇晃——左眼已瞎,如今右眼也被勾出,彻底双目失明。
“我的眼睛——我的眼睛——!”
他疯狂地挥舞着佩剑,在黑暗中胡乱劈砍,却连个人影都摸不着。
其他朔原军愣住了。
他们喝得醉醺醺的,脑子还在发懵,只看见一道灰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,他们的同伴就瞎了。
“畜——畜生?”
“哪来的猫?!”
一名军官模样的朔原军猛地站起来,将酒杯往地上一摔,怒吼道:
“还傻愣着干嘛?!还不快把这只畜生干掉!”
附近的朔原军纷纷拔出兵刃,醉醺醺地围了上来。
但他们低估了眼前的对手。
无弃爪牙锋利如刀,速度比风还快。这些对手在他眼中,不过是几块会动的肉。
他左冲右突,身形如灰色幽灵在人群间穿梭。那些醉醺醺的士兵反应迟钝,动作僵硬,根本摸不到他的影子。
第一个——无弃纵身跃起,双爪横扫,利爪精准勾进他的咽喉。鲜血“噗”地喷出,他捂着喉咙,踉跄后退,倒在篝火旁,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。
第二个——无弃从侧面窜出,一爪抠进他的右眼,猛地一扯,眼珠子连着一串筋筋拉拉飞出。他惨叫着捂住眼眶,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——几乎是同时倒下的。一个喉咙被撕裂,鲜血灌入气管,窒息而亡;另一个双眼被抠瞎,在黑暗中疯狂挥刀,却劈在了同伴身上,两人一起倒下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,所有对手全部倒在地上。
其余的朔原军全在饮酒狂欢,声音震耳欲聋。划拳声、大笑声、歌唱声汇成一片,将这边的惨叫和哀嚎完全淹没。
没有人注意到。
无弃抖了抖爪子上的血,转身望向那名少妇。
她还蜷缩在地上,双手死死护着肚子,浑身颤抖。她似乎感觉到那些威胁已经消失,缓缓抬起头,用一双泪眼模糊的眼睛望向无弃。
四目相对。
无弃张了张嘴,想说“快跑”——
“喵。”
只发出一声猫叫。
他懊恼地甩了甩尾巴。该死,现在是猫身,说不了人话。
他正想用爪子推推她,示意她离开。
少妇忽然动了。
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哭喊,没有瘫在地上等死。她用手撑着地面,缓缓爬起来,动作虽然因恐惧而发抖,却出奇地冷静。
她走到那名被无弃抠瞎眼的军官身旁——就是最先下令围杀无弃的那个——蹲下身,解开他身上的黑色斗篷,披在自己身上,遮住了圆滚滚的肚子。
然后,她走向营地边缘,那里拴着一排战马。
她挑了一匹看起来最壮实的黑色战马,咬着牙解开缰绳,利落地踩上马镫,翻身上鞍。动作一气呵成,丝毫看不出是个七个月身孕的少妇。
她双腿一夹马腹,扬鞭便打——
“驾!”
战马嘶鸣一声,四蹄翻飞,冲入夜色。
营门口的哨卫们也在喝酒划拳,杯盘狼藉,东倒西歪。有人模糊地看见一道影子从营门冲了出去,还以为是自己眼花,揉了揉眼睛,又继续灌酒。
少妇骑马扬长而去,身影很快没入南方的夜色中。
……
无弃没有马上逃走。
他又悄悄溜回篝火旁,叼起一块更大的羊排。这回他没躲远,就蹲在旁边一辆辎重车底下,前爪按住骨头,歪头大嚼,吃得满嘴流油。
从晏京到煌月,几千里路,饥一顿饱一顿,能吃就尽量多吃一点,鬼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。
他一边嚼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。
那些跟他交过手的朔原军全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。有的趴着,有的仰面朝天,有的蜷成一团。鲜血在他们身下凝成暗红色的胶泥,在篝火映照下泛着黏腻的光。
即便不死,也都失血昏迷了。
来来往往的朔原军不少,偶尔有人瞥见地上躺着几个,也只当是喝醉了不省人事,嘻嘻哈哈地踢上一脚,骂一声“没用的东西”,便摇摇晃晃地走开了。
没有人弯腰查看。
狂欢还在继续,到处都是醉鬼,倒几个再正常不过。
无弃啃完最后一块骨头,舔了舔爪子上的油,正准备起身——
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过来了。
那是一名朔原军士,双手提着裤腰,神色急切,显然在找地方撒尿,他醉得不轻,走路东倒西歪。
无弃见他朝自己走来,心头一惊,不会尿在老子身上吧?
正准备跑开,那家伙忽然脚下一绊,整个人猛地前扑,胸口撞在辎重车的铁皮轮子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唉哟——!”
他捂着前额惨叫一声,从地上爬起来,摸了一把,前额隆起一个好大的血包,火辣辣地疼。酒劲上头,怒不可遏,他转过身,低头看见绊他的是一个趴在地上的人。
“狗日的!躺这儿干什么!”
他抬起脚,照着地上那人的脑袋狠狠一脚踢过去。
“砰!”
脑袋被踢得转了半圈,面朝上翻了过来。
双目圆睁,瞳孔早已涣散,嘴巴张得老大,五官扭曲神情惊恐。
那名朔原军士愣住了。
“嗝——”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酒嗝卡在嗓子眼里。
酒瞬间醒了一大半。
他猛地弹开,连退三步,低头再扫一眼——地上居然不止一个,横七竖八倒在地上,身下全是血,在篝火映照下凝成一片暗红色的黏稠!
“有人袭营——!”
他扯着嗓子,发出一声尖厉到破音的尖叫:
“有人袭营——!快来人——!”
军营瞬间炸了锅。
正在饮酒的朔原军官兵纷纷扔下酒杯,跌跌撞撞站起来,像一大群无头苍蝇跑来跑去,寻找兵器准备战斗。
到处都是人影幢幢、兵刃碰撞声、怒骂声、叫嚷声,乱成了一锅粥。战马也被惊动,嘶鸣声此起彼伏,甚至有几匹挣脱缰绳在营中乱跑。
不多时——
“都给老子让开!”
只听一声暴喝如雷,滕石勒大步流星地走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。他面沉如铁,络腮胡子在夜风中抖动,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四周。
他走到那片横七竖八的尸体旁,蹲下身,挨个探查鼻息。
很快发现一个还活着——那家伙仰面朝天,眼眶空荡荡,血已经凝成黑痂,但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。
滕石勒将手指按在额头上,缓缓注入灵炁。
很快,那人的眼皮颤了颤,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。
滕石勒俯身凑近,厉声质问:
“谁干的?”
那人嘴巴张了张,声音断断续续,虚弱得几乎听不清:
“猫……猫……”
滕石勒皱起眉头,没听清。他以为说的是姓氏“毛”。
“说清楚点,他叫什么?”
可翻来覆去得到的只有一个字:“猫……猫……”
滕石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正在这时。
“不……不好了!”
一名亲兵飞奔而来,脚步匆忙神情慌乱。
滕石勒两眼一瞪,如两道寒光直射过去,声音森寒:“怎么回事?”
那亲兵咽了口唾沫,嘴唇发抖,声音颤抖:
“那个……那个怀孕的女人……不见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