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牌上赫然刻着两行正楷字——
“苍氏孤行之灵位。”
苍孤行?
无弃的瞳孔猛地一缩,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炸开。
苍孤行——苍氏家主!
那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进脑海,将所有零碎的记忆瞬间照亮。
上学的时候,圣手书生帮他伪造过一份家族担保书。担保书上签字的人,写的正是“苍孤行”三个字。
不仅如此,他那份身份文牒上,登记的父亲一栏,填的也是这个名字。
换句话说——在官府的册籍上,苍孤行是他的爹。
如今,他亲眼看见了这位“爹”的灵位。
无弃蹲在灵牌前,两只绿幽幽的猫眼眨了眨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怪怪的,像吞了一只苍蝇,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。
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位“苍孤行”是什么模样——是个威严的老头?还是个儒雅的乡绅?
如今,只剩眼前这块灵牌。
这块灵牌是新的。
无弃的猫眼微眯,目光缓缓扫过整间祠堂。
如果苍孤行的灵牌是新的,说明这座祠堂并未被真正废弃。至少有人在定期维护,添换新牌,续上香火。
可这间石屋明明荒废已久,墙壁千疮百孔,屋顶塌了半边,连门板都没了——
除非……有暗道。
无弃心头一跳。
他猛地站起身,四只爪子踩在石板上,开始绕着四壁仔细搜索。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块石头,每一道缝隙,每一处凹凸。他伸出爪子抠过石缝,敲过墙面,侧耳倾听有没有空洞的回响。
找了一遍,没有任何发现。
又找了一遍,还是没有。
他不甘心,又找了一遍。
墙壁就是墙壁,石头就是石头,没有任何机关暗格的迹象。
无弃的心情十分沮丧。
他抬头望向条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灵牌。
灵牌从下到上一共排了五层,足有上百个之多。最下面一层离条案面最近,最上面一层几乎够到屋梁。每一块灵牌都积着厚厚的灰尘,歪歪斜斜挤在一起,像一排沉默的鬼魂。
无弃盯着那些灵牌看了片刻,忽然心念一动。
他后腿一蹬,“噌噌噌”攀上墙壁,爪子扣进石缝,身体贴着墙面往上攀。攀到第一层灵牌旁边,他伸出前爪,轻轻地拨动第一块灵牌。
啪嗒。
灵牌除了摔倒,毫无变化。
他又拨了第二块,第三块,第四块……
没有任何异常。
他往上攀到第二层,继续挨个拨动。第三层,第四层,第五层……
上百块灵牌,他一块一块拨过去,爪子都磨酸了,也没有发现任何机关。
无弃的心情从沮丧变成了彻底的泄气。
他耷拉着耳朵,尾巴也垂了下来,正准备从墙上跃下——
忽然——
余光一闪。
一闪,又一闪。
微弱的,幽幽的,像是萤火虫的尾光,在某个角落里若隐若现。
无弃的头猛地转过去,瞳孔骤缩,目光锁定光源——
供案上。
那只残破陈旧的铜香炉。
香炉沿口处隐隐有光,极微极弱,若不是他此刻站在角度恰好合适,俯视下去刚好对准月光折射的方向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无弃心中大喜过望。
哈——!
终于被我发现了!
他迫不及待,后腿一蹬墙壁,“噌”的一声从半墙跃下,身体在空中翻转,四只爪子轻轻落在供案面上,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他绕着香炉转了一圈。
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铜香炉。
炉身覆满绿锈,铜绿斑驳,像长了一层青苔。边沿满是豁口,缺了好几块,像是被磕碰过无数次。
炉内积着陈年的香灰,早已冷透,灰中混着几截未燃尽的残香,发黑发硬。
通体看上去,就是一件被遗弃多年的破烂物件,毫无特别之处。
无弃绕了两圈,没有发现任何机关。
他歪着头想了想,难道是在香炉下面?
他伸出两只前爪,抵住香炉底部,用力一推。
轻而易举。
香炉“嘎”地滑开,在供案面上划出一道痕迹,露出底下的案板。
空无一物。
案板上干干净净,只有一层积灰,什么都没有。
无弃失望地摇了摇脑袋,耷拉着耳朵,尾巴不经意地扫了一下——
香炉被尾巴扫中,从供案边缘翻落,摔在石板地上。
咔嚓——
一声脆响,断了一条腿,炉身歪倒,香灰从炉口洒出来,在地面摊成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。
无弃从供案上跳下来,正打算走,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香炉——
嗯?
他停住脚步,瞳孔微缩。
香炉内壁——
有反光。
极微极弱的反光。
他走过去,将香炉扶正,低头往里望。
香炉内壁上刻满了符文。
密密麻麻,密不透风,从炉底一直刻到炉口边缘,排列无序,大小不一,像是被人用极细的刻刀一笔一笔凿上去的。符文隐隐似在发光,幽幽的,暗青色,像深海底部的磷光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。
无弃凑近了看,眼睛都快贴到炉壁上了,瞅了许久。
他不认得这些符文。
是真的符文,还是随便刻来忽悠人的玩意儿,他根本判断不了。
唉——
早知道在桃花观认认真真读点符箓书了。”
话一出口,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
桃花观的藏书屋里,满墙的书架轰然倒塌,书籍散落一地,纸页翻飞如雪。师姐匆匆赶来,双手叉腰瞪着他,眼神像要杀人。
无弃浑身打了个激灵,毛全炸起来了。
算了算了,不想了。
他摇了摇头,把那幅恐怖画面甩出去。
可惜镜中人不在,不然可以问问他。
仔细想来,那家伙虽然嘴臭得令人发指,成天阴阳怪气,但关键时刻还是帮了不少忙的。
无弃想着想着,下意识地凝神聚炁。
他只是试试,变成猫身后还是第一次运炁。
没想到——
爪尖真的亮了。
血色的幽光从爪尖渗出,极淡极微,笼起一小团光晕。
无弃屏住呼吸,将爪尖缓缓伸向香炉内壁。
爪尖触到符文的一刹那——
嗡——
香炉忽然微微震动,一股低沉的嗡鸣声从炉壁深处涌出,刺耳而尖锐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。
无弃吓了一跳,“噌”地往后倒跃三尺,弓着背,浑身的毛炸成刺猬,瞳孔缩成两条细缝,远远地盯着香炉。
没有变化。
香炉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,符文的幽光也消失了,仿佛刚才的震动只是幻觉。
无弃等了片刻,大着胆子再度上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再次凝神聚炁,将灵炁运于爪尖。这一次,血色的幽光比方才更亮了几分,在爪尖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点。
他将爪尖点在香炉内壁上。
嗡——
香炉再次震动,比上一次更剧烈。嗡鸣声更响更尖锐,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,被石壁反射回来,变成一重叠一重的回响,像是无数只蜜蜂同时在耳边振翅。
然后——
符文亮了。
内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同时亮起暗青色的光,开始缓缓流转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