褐衣仆从的目光定住了。
他弯着腰,脑袋探进供案底下的暗角,烛光从身后透进来,照见一双绿幽幽的猫眼,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,正死死瞪着他。
“喵呜——!”
无弃不等他伸手,四条腿猛地一蹬,从供案底下蹿了出去。一道黑影贴着地面飞射,掠过褐衣仆从的胯下,直奔门外。
褐衣仆从反应极快,身体纹丝不动,右手反手一转,五指如铁钳般扣向无弃的尾巴。指尖擦着尾梢划过,几乎碰到了——
无弃浑身的毛炸开,腰身猛地一拧,在空中硬生生转了个方向,不去门口,反而窜向侧面墙壁。
墙壁千疮百孔,石头之间的缝隙恰好能容猫爪伸进去。
无弃“噌噌噌”地往上攀,爪子扣进石缝,身体贴墙如壁虎,三两下攀到半墙高度。
褐衣仆从大步冲过来,伸手就抓。
无弃早已算准了他的动作,后腿一蹬墙壁,“嗖”地从褐衣仆从头顶跃过,落在他身后,四条腿着地一弹,“嗖”地从门洞飞射而出。
褐衣仆从扑了个空,双手拍在墙壁上,碎石簌簌落下。他猛地转身追到门口,无弃早已消失在夜色中。
门外拴着两匹骏马。
左边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,通体毛色如缎,四蹄雪白,额心一块菱形白斑,一看就是宝马良驹。鞍辔极尽奢华,银镫鎏金,缰绳上镶着铜扣,鞍囊上绣着暗纹,在月光下隐隐泛着珠光宝气。
这应该就是紫袍富商的坐骑。
右边一匹灰白色骏马,鞍辔普普通通,皮鞍布镫,没有半点装饰。但看马体骨架匀称,肌肉饱满,四蹄稳健,同样是一匹难得的好马,应该是褐衣仆从的坐骑。
无弃并未跑远。
他绕到石屋侧面,贴着墙壁蹲下来,找到一条较宽的石缝,将一只眼睛凑过去,往里偷窥。
祠堂内,褐衣仆从悻悻地折返回来,脸上青一块红一块,额角鼓起一道青筋。
紫袍富商站在原地没动,从鼻腔里哼了一声,语气里满是讥诮与不满:
“哼——堂堂二重天修士,居然抓不住一只猫崽子。”
褐衣仆从面色难看到极点,嘴角抽搐了两下,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。他低下头,一言不发,撸起袖子就往外走。
“还去什么?”
紫袍富商抬手拦住他,语气不耐烦中带着嘲弄:
“抓住一只猫崽子就有面子了?”
褐衣仆从脚步一顿,停住。
紫袍富商一扬手,语气骤然严肃:
“你仔细找找,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。”
褐衣仆从深吸一口气,压下脸上的窘迫,低声道:
“遵命。”
他转身走向条案,开始仔细搜查。
先查地面——他蹲下身,目光沿着地面一寸一寸扫过,检查地上的碎石有无被动过的痕迹。
再查供案——他弯腰凑近供案下方,查看每个角落,又伸手摸了摸供案底部的木板。
然后走向条案——
他站在条案前,逐个审视那些密密麻麻的灵牌。目光从左到右,一块一块扫过去,锐利如鹰隼,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。
忽然——
他的眼神凝固了。
褐衣仆从伸出手指,像鹰隼抓住猎物,一把抓起一只灵牌。
他翻过来翻过去仔细打量,还用手指轻抹灵牌表面,然后低头查看灵牌底下。双眼猛地一亮,回头看向紫袍富商,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兴奋:
“主人——!你快来看!”
紫袍富商快步上前,褐衣仆从将灵牌递过去,一边用手指着,一边声音急促:
“那娘们一定来过——!这灵牌还是湿的,底下的灰尘也被动过!”
那块灵牌,正是少妇之前捧在脸颊上哭泣的那一块。
紫袍富商接过灵牌,翻来覆去仔细查看了一番,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一抹诡异的冷笑:“看来飞书说的没错……她果然逃回来了。”
飞书?
无弃在墙缝外浑身一震。
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,居然要动用飞书追踪?
褐衣仆从低声问:
“主人,现在怎么办?”
紫袍富商将灵牌攥在手中,语气骤然凌厉:
“她刚走不久,人肯定还没走远。立刻通知所有人,守在各个驿站严查!方圆百里之内,每个驿站、每条官道,都必须布上眼线!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更沉,语气近乎咬牙切齿:
“若是让她跑了——你们一个都别想活!”
褐衣仆从浑身一凛,忙不迭点头。
紫袍富商又补了一句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:
“记住——我要活的。尤其是她肚里的孩子,不能有丁点儿闪失!谁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——我就扒了他的皮!”
褐衣仆从沉声道:
“属下明白。”
紫袍富商将灵牌往地下一丢,“啪”的一声,灵牌在石板上弹了一下,又再次落下。
他转身大步出门,褐衣仆从紧随其后。
门外传来解缰绳的声音,然后是马蹄声——“驾!”“驾!”——两匹骏马撒蹄飞奔,冲入夜色之中。
马蹄声由近及远,“哒哒哒、哒哒哒”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最终被戈壁上的风声吞没。
无弃等了许久。
风声呼啸,万籁俱寂。
他慢悠悠从石屋侧面绕回来,踱着猫步走进石屋,带着满头雾水,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:
那少妇到底什么人?
滕石勒为找她封营凌迟,还有人为找她飞书追踪……一个孤身女子,能让这么多人如此兴师动众,她到底是什么来头?
他心不在焉往供案里走。
咔哒!
爪子踩到什么东西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
居然是那块灵牌。
被紫袍富商丢在地上,正面朝上,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倾泻下来,银白色的光落在灵牌斑驳的漆面上,照清了上面刻着的字迹。
无弃低头瞅了一眼。
嗯?
他愣住了。
瞳孔骤缩,浑身的毛“唰”地炸了起来,四只爪子同时攥紧,指甲扣进石板缝隙里。
他弯下腰,将脸凑到灵牌前,两只绿幽幽的猫眼瞪到最大,死死盯着那两行正楷刻字,仔仔细细看了又看,唯恐自己看错了。
没错。
他没看错。
灵牌上刻着的名字,他不仅认识——
而且太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