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弃正纳闷。
忽然——
一阵奇怪的声音,从对面岩壁上某个地方传来。
像是有人在吟唱咒语。
声音低沉,语调诡异,不像任何已知的语言,也不像人类的嗓音能发出的声响。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压出来的,带着金属的颤音和石头的粗粝,在洞窟中回荡,层层叠叠,此起彼伏,如同无数鬼魅在同时低语。
那声音灌入耳中,无弃只觉浑身发麻,皮毛下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痉挛,心脏猛地收缩。
无弃的头猛地转向声源方向,瞳孔放到最大,绿幽幽的猫眼在黑暗中亮得吓人。
对面岩壁上,隐约好像有个洞口,洞口不大,勉强能让一个人通过,黑黢黢看不清里面深浅。声音就是从那个洞口里传出来的。
“吱——”
脚下的石棺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无弃吓了一跳,不假思索“噌”地从棺盖上跳下来,四条腿一蹬,窜到旁边一根粗大的钟乳石柱后面,身体紧紧贴着石柱的阴影,只露出半个脑袋,瞪大两只猫眼死死盯着前方一整片石棺群。
“吱——”
“吱——吱——吱——”
几乎在同时,所有的石棺一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棺盖在动。
一口,两口,十口,百口——所有的棺盖都在缓缓移开,向一侧滑移,发出石头摩擦石头的尖锐声响,在死寂的洞窟中格外刺耳,像无数把钝锯同时在拉。
“吱——吱——吱——吱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集,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,在洞窟中来回撞击,震得石壁上的水珠簌簌滚落。
无弃不得不用猫爪捂住灵敏的耳朵,以免变成聋子。
所有棺盖最终滑到一侧,斜靠在旁边的石棺壁上,露出黑洞洞的棺口。
然后——
咒语声停了。
像是声线被人一刀剪断,毫无征兆戛然而止。
洞窟内恢复了绝对的死寂。
无弃屏住呼吸,心跳如擂鼓,瞳孔缩到极点,视线从石柱后面扫来扫去,从左到右、从上到下,等待着异常的发生。
然而,什么都没发生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……
呼,他长舒口气,以为不过是一场虚惊——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。
最近的一口石棺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咔咔。”
“咔咔、咔咔。”
“咔咔咔咔咔咔——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,来自各个石棺。
像无数根枯骨同时折断,又像无数扇锈蚀的铁门同时被推开。
骨骼摩擦的滞涩声,关节错位的脆响声,干枯的筋腱拉伸的吱嘎声,交织在一起,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。
无弃浑身的毛炸到极限,脊背弓成一张弩,瞳孔缩成两条针尖般的细缝,四只爪子死死扣进石柱的缝隙里,指甲嵌进石头,身体却一动不动——
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
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攥住了他的脊椎。
他长这么大,还从没这么害怕过。
从最近的那口石棺里——
一具尸体缓缓坐了起来。
先是头部。
一颗头颅从棺口后方缓缓升起,脖子发出“咔咔咔”的响声,像一扇滞涩的门枢在艰难转动。头颅歪斜着,仿佛随时会从脖子上滚落下来。
然后是肩膀。
双肩从棺口两侧露出,一高一低,左边比右边高出半寸,像是肩胛骨在某处脱了臼,被什么东西强行拧回了原位,却没能完全归位。
然后是手臂。
两只手臂从棺口两侧垂下来,干枯如柴,皮肤灰白,紧紧贴着骨骼,几乎看不出肌肉的轮廓。手指蜷曲着,关节处裂开了口子,露出灰白色的骨头和干涸发黑的筋腱。
然后是身体。
整个上半身从棺中坐起,僵硬地挺直,像一截被竖起来的枯木。
无弃看见那张脸——
一个老者。
面容干瘪,皮肤紧贴着颅骨,像一层灰纸糊在骨头上。眼窝深陷,但眼睛是睁着的。
双目圆睁。
不是半开半合的那种睁,是瞪到极限、眼眶几乎要裂开的那种睁。眼珠干燥,没有一丝光泽,像两颗被风干的石子嵌在深坑里。瞳孔涣散,目光空洞无物,不聚焦在任何地方,却又仿佛在同时注视着一切。
那不是活人的眼神。
也不是死人的眼神。
是介于两者之间的——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令人本能恐惧的东西。
无弃的呼吸几乎停滞。
然后——
第二具尸体从旁边的石棺里坐了起来。
第三具。
第四具。
……
数十具。
……
数百具。
“咔咔、咔咔——”
“咔咔咔咔咔——”
所有的石棺同时响起了骨骼摩擦的声音,此起彼伏,连绵不绝,像一场无声的号令在洞窟中传递。
所有尸体从石棺中坐起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
老的皮包骨头,头发稀疏,干枯如草;少的面容稚嫩,皮肤却同样灰白干瘪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。男的高大瘦削,肩宽如架;女的纤细干枯,身形佝偻。
但无一例外——
每一具尸体的眼睛都睁着。
双目圆睁,眼神空洞无物。
几百上千双干涸的眼睛,在黑暗中同时睁开,同时凝视着前方,凝视着虚空,凝视着某个只有它们能看到的方向。
无弃从石柱后面望着这一幕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然后——
“咔。”
最近那具老者尸体动了。
它的双手撑住棺沿,开始缓缓站起身来。膝盖发出“咔咔”的响声,关节滞涩无比,每弯曲一度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干枯的筋腱发出“吱嘎”的声响,像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被缓缓拉紧。
它站起来了。
身体歪歪斜斜,摇摇欲坠,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枯木桩。
然后第二具站了起来。
第三具。
……
数十具。
……
数百具。
“咔咔、咔咔——”
“咔咔咔咔咔——”
骨骼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噪音,在洞窟中回荡、叠加、互相吞噬,最终变成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,像整座洞窟都在颤抖。
所有尸体笨拙地跨出石棺,僵立在旁边,一动不动。
令人发疯的摩擦声戛然而止。
耳根一瞬间清静。
无弃抬眼望去。
面前高高低低、密密麻麻,站满“死而复生”的尸体。
仿佛是一片奇怪的丛林。
除了死亡,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