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弃当然知道它们是什么。
尸奴。
被人驾驭的尸奴。
无弃自己就会“役尸术”,不过只能驾驭一只尸奴。
听镜中人说,“役尸术”高手可以驾驭千军万马,一人操控成百上千具尸奴,令行禁止,如臂使指。
他当时嗤之以鼻,以为那家伙又在吹牛。
现在——
他信了。
望着面前高高低低站成一片的尸奴大军,无弃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能驾驭这么多尸奴的人,到底是何方神圣?
吧嗒。
吧嗒、吧嗒。
窟顶忽然开始滴水。
不是之前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慢滴,而是骤然密集起来,像雨点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,打在石棺上,打在地面上,打在石柱上,也“吧嗒吧嗒”地打在无弃的皮毛上。
无弃起初没在意,以为还是那些黑色的露水。
直到一股浓烈的腥气直扑鼻孔——
他的鼻子猛地皱起来,瞳孔骤缩。
那股腥气浓烈到呛人,甚至混着生肉腐败的甜腥,黑露之前也有腥味,但绝没有这么浓,这么烈。
无弃伸出爪子,从身上蘸了一滴。
黏黏糊糊。
他抬到眼前,凑着猫眼的微光定睛一瞅——
红的。
鲜红的。
指缝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黏丝,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我来——!
这哪是什么露水,分明就是血!
血!
无弃浑身的毛“唰”地炸开,他猛地贴紧石柱,身体缩到最小,瞪大两只猫眼,不可置信地仰头望去——
窟顶看不见的高处,无数钟乳石柱在滴水。
不,在滴血。
血水从石柱尖端坠落,在黑暗中拉成无数条暗红色的细线,纷纷扬扬地洒下来,像一场无声的血雨。
吧嗒、吧嗒、吧嗒——
越来越急,越来越密。
血点打在石棺棺盖上,沿着玫瑰花瓣的纹路流淌,花瓣上的露珠渐渐被鲜血染红,看起来就像真花在流血。血水积在地面上,沿着石板缝隙蔓延,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,在低洼处聚成一个个血泊。
岩壁上、石柱上,到处挂满了血迹,在猫眼的荧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幽光,整座洞窟像是被鲜血浸泡过一样。
无弃怕被人发现,一动不动,不敢动弹,只能任由血水淋透全身。
皮毛湿透了,血水顺着毛尖往下淌,“嗒嗒嗒”地滴在脚下。浓烈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地灌入鼻腔。
他不敢大口呼吸,只能小心翼翼地用嘴小口吸气,生怕一不小心就吐出来。
整个洞窟变成了一座血色地狱。
过了许久——
也许一刻钟,也许半个时辰——
血雨渐渐减弱,从密集的雨点变成稀疏的滴落,“吧嗒……吧嗒……”,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,终于彻底停止。
窟顶恢复了安静,只有零星的残血从石柱尖端坠下,间歇地砸在血泊中,溅起一圈微小的涟漪。
然后——
那诡秘的咒语声再次响起。
从对面岩壁上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中涌出,比之前更响,更急,更尖锐。低沉的吟唱陡然拔高,音调陡转直上,像一把锈刀在石板上猛地划过,刺穿了整座洞窟的寂静。
唰——
所有尸奴的前额,同时亮起一点光芒。
一枚枚,约莫拇指大小。
不是一种颜色——是五种。
青、赤、白、蓝、黄。
五色交相辉映,幽光流转,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闪烁,将整座洞窟照得明暗不定,斑斓诡异——
无弃瞳孔猛地一缩,心中骇然。
原来它们不是普通人——
全部是修士!
这些尸奴生前全部是修士!
无弃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这是哪儿?
什么样的地方能收集到如此之多的修士尸体?成百上千具修士的尸身,整整齐齐地躺在石棺中,保存完好——
难不成是五大天师府的停尸房?
不对。
魂契五色皆有,绝非出自单一宗门。
那是谁?谁有这种能耐?
——
地面上、岩壁上残留的血水开始发生变化。
那些积在低洼处的血泊,那些挂在石柱和岩壁上的血迹,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吸引导,开始缓缓蠕动。先是一颤,然后化成一丝一缕的血色雾气,袅袅升腾,像无数条暗红色的细蛇,从四面八方往尸奴们飘去。
血雾被尸奴额头上的魂契吸入,颜色随之更亮了几分。
就连无弃身上——
也冒出了血雾。
皮毛上沾的血水,一丝丝地化作暗红色的雾气,从毛尖上升起,飘向离他最近的那只尸奴。
无弃瞪大眼睛,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水一缕一缕地飘走。
……血雾越来越淡,渐渐看不出来。
洞窟里的血腥气渐渐减弱,空气开始变得清新。
无弃身上还是湿漉漉的,但难受劲儿减轻了不少。他伸出爪子从身上蘸了一滴,凑到眼前定睛一瞅——
不再是血水。
爪尖上挂着一滴黑色的露水。
乍看是黑色的,仔细一看又是透明的,用力抽动鼻子,只有一抹淡淡的腥气,若有似无。
无弃恍然醒悟。
原来,钟乳石柱上挂的黑露是这么来的。
咒语声陡然一变——
低沉的吟唱猛然拔高,变成尖锐刺耳的高亢长音,像一把滚烫的锥子直钻入脑髓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要把人的颅骨从内部劈开。
咔咔咔,咔咔咔——
所有尸奴同时动了起来。
它们的身体僵硬地转动,脚地板与地面摩擦发出异响。每一具尸奴转身的角度都不一样,但最终,它们统统面朝同一个方向——
传出咒语声的那个洞口。
几百上千具尸奴,歪歪斜斜地站着,参差不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,像一片被风吹歪的枯木林。
然后——
它们举起了双臂。
几百上千双干枯的手臂同时举起,直直地伸向前方,手指张开,掌心朝向洞口。动作整齐划一,笨拙而僵硬。
无弃的瞳孔放到最大,死死盯着那片举起的手臂。
咻咻咻——
它们的指尖忽然亮起。
每一具尸奴的十根指尖,同时涌出暗红色的光芒,凝成一道道血色光束,从指尖射出,直直地射向对面岩壁上的洞口。
几百上千道血色光束同时射出,在黑暗中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网,将整座洞窟照得血红一片。
光束在洞窟前汇聚在一起,形成一道粗如水桶的血色光柱。
像一条血色巨龙,怒吼着冲入黑暗的洞口。